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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第三章
第四章
第五章
第六章
第七章
第八章
第九章
第十章
第十一章
第十二章
第十三章
第十四章
第十五章
第十六章
第十七章
第十八章
第十九章
第二十章
第二十一章
尾聲

《河上的月光》

徐薏藍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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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　　汽車平穩地沿著蜿蜒的公路向前行駛。

　　車窗外景物變換，繁華的市區已遠離，熟悉的城市，親密的家人，都離我遠去了。

　　展現眼前的這一片陌生鄉野，我有前途茫茫的感覺，不禁在心中發出疑問，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？我要去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？是偏僻荒涼的山野嗎？又何必去多想？這些答案遲早都會知道的。其實，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？從踏上這輛小型運貨車時，我就把自己交付給不可知的命運了。

　　車窗外，滿目青葱的田野，使我視界一新，精神似乎也隨振作起來了。

　　田中禾苗在三月微風中輕輕搖晃，泛起一陣陣綠色波浪，遠處是被夕陽餘暉塗抹了瑰麗雲天。我默默凝望，靜靜欣賞，心中不再有任何意念。

　　收回拋向遠處的目光，我把視線投向身旁的駕駛座，那個沉默的開車人，雙手把持方向盤，正全神貫注的在駕駛。車開動以後他就不曾和我說過話，只偶爾轉過頭來瞥我一眼，也許是由於我過分安靜，可能懷疑我的存在吧？但他如此緘默，並不使我驚異，他一向就不喜歡說話，一雙深沉的眼睛，像能探索無窮的奧秘，經常緊抿的嘴唇，顯示他的嚴肅，在我的心目中，他一直是一位可敬的長者。多少年來，我一直稱他葛叔叔，卻從未想到有一天他會成為我的丈夫，但千真萬確的，就在數小時前，在那繁華都市的一座肅穆的教堂裏，在家人含淚的祝福中，我們完成了一項決定終身的嘉禮。

　　「丈夫」，這在我充滿幻想的腦子裏，許多稀奇古怪的念頭中，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名詞。可是現在，我必須接受他的來臨，承認他的存在，更因為他突然出現，我的生活即將有重大改變，包括重新安排一條人生道路。

　　這個在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物，此刻正端坐在我的左方，熟練地操縱方向盤，兩眼向前平視，緊抿雙唇，似在深思。他在想什麼呢？慶幸自己在不惑之年娶了一個綺年玉貌的妻子？其實，說老實話，我並不十分漂亮，我的眼睛不夠大，鼻子不夠挺，又不善打扮，我知道自己缺少動人的風韻，認為憑葛叔叔的財富，可以娶到比我更美的女孩，何況他並不是一個醜陋的男人，他有端正的五官和修長魁偉的身材，也許唯一的缺點是他的年齡，一個四十三歲的中年人，可能是一般少女不願下嫁的主要原因。

　　事實上，我又何嘗甘願嫁給一個比我年長二十一歲的男人？但是，在婚禮完成後的現在，我卻毫無悔意，並不怨恨任何人，也不以為這樁婚姻對我來說是一種犧牲，雖然因而換取了所需的代價，我的父母對我感激，因我而驕傲。因此，即使是一種犧牲，也是值得的了。

　　我不願去尋思未來，那也許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日子，試想去和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，要去適應從未適應的生活，更何況離群索居，寂寞會使得山居歲月更是悠長難挨。我希望，也是我唯一的希望，我不會討厭和葛叔叔生活在一起。哦，不，我不該再稱他葛叔叔了，因為從今天以後，他已是我的丈夫，我也變成葛維德太太了。

　　想到這裏，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，我多麼希望自己此刻仍是個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女孩子啊！

　　路，向前伸展，車，平穩地急馳，夕陽已變成一個大紅球高懸在西天。

　　在出發之前，葛維德曾告訴我的家人，我們可以在天黑之前到達目的地，看來那個即將屬於我的新家，該不會太遠了。

　　看看腕錶將近五點半鐘了，我不禁想，往日這個時候，我在做什麼呢？是坐在客廳裏看晚報，等著吃母親做出來的香噴噴的飯菜？還是剛從電影院出來，踏著自行車穿越熱鬧的大街邁向歸途？也許正站在書報攤前留連忘返吧？……這些不都是昨天前天的情景麼？卻感到那麼遙遠，那麼模糊。

　　昨天已離我遠去了。

　　可是，有些許多年前的舊事，卻又清晰留在記憶裏。

　　我記得第一次見到葛維德的情景。

　　總有十年了吧！記得那年我正讀小學畢業班，是個愛玩會鬧的女孩。那時父親的生意做的很成功，使我過著豐衣足食不知愁苦的生活。

　　一天傍晚，我們──包括母親、姐姐和我，等候父親回家吃晚飯。他比每天回來的時間遲了點，卻帶回來一個陌生的人。

　　父親高興地對母親說：「太難得了！在臺灣我還只遇到葛維德這麼一個小同鄉。」

　　他吩咐媽去買瓶好酒，要好好慶祝一下。接著把姐姐和我介紹給客人，要我們稱呼客人「葛叔叔」。

　　葛叔叔望著我們姐妹倆，笑著說：「鄧大哥真是好福氣，有這麼漂亮的一對千金。」

　　「維德，你呢？你有幾個孩子？」父親問。

　　葛叔叔搖搖頭，「我還沒結婚。」

　　「噢？」父親不解地問：「像你這麼一表人才，不難找對象呀！」

　　葛叔叔再度搖搖頭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似乎有難言之隱，我不由得多望他幾眼，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，高高瘦瘦的，五官生得很端正。緊抿著的嘴，似乎不善言笑，由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看來，他有一種讓人難以親近的嚴肅。因此，第一次見到葛維德，就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好的印象。

　　那時他剛從軍隊退役下來，手裏有一筆退休金，想投資作一番事業，有意經營一座果園。父親向他竭力吹噓自己的茶葉生意，希望引進一個同行，而葛維德興致勃勃地描繪果園的遠景，我就是被那些葡萄、柑橘逗得饞涎欲滴，才注意到他們高談闊論的內容。

　　後來，從父親和母親談話間，我知道葛維德並未接受父親的建議，去做一家茶莊的老闆，他堅持自己的理想，甘冒風險，不辭勞苦，去經營一座果園。父親對於這位小同鄉的選擇大為搖頭，但對他那份披荊斬棘、苦幹實幹的精神，卻表敬佩。

　　葛維德忙於創業，並不曾常來我家，當然我也不會關心到他的事業，只知道他在一處偏僻的鄉下，購進了一塊土地，將所有的錢孤注一擲在這塊土地上。幾年之後，我們嘗到了他果園裏生長的水果，我才知道他的努力已漸漸有了收穫。以後每年春夏，我們品嚐顆粒肥大汁甜肉多的龍眼、葡萄、荔枝，秋冬，我們吃到可口的柚子和柑橘。因為這些味美的水果，使我無形中對那位高瘦沉默的葛叔叔，增加了幾分好感。

　　時光載著歡笑飛逝，在幸福的日子裏，我逐漸長大。

　　當我長成了一個少女時，葛維德的果園也已頗具規模了，辛勞的報償是他理想的實現，同時也給他帶來了財富。

　　可是，年事已老大的葛維德，卻仍是單身，母親批評他眼界太高，父親總是袒護好友，認為他太專心事業，而將終身大事耽擱了。

　　葛維德來我家時，我和他也偶爾面對面說幾句話，這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人，似乎有一股異於常人的氣質，在他那久經風霜的臉上，我常看到一份堅定的微笑，我想，就憑這無懼一切的堅忍，在他多彩的半生中，一定有許多可歌可頌的事蹟，無論是過去的戎馬生涯，和現在的果園經營，相信都有值得驕傲的地方。但是，我沒有聽他說過一句炫耀自己的話。

　　無論如何，葛維德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平淡，一位讓人敬佩的父執而已，對他的事業和他的生活，我都不感興趣，原因是我有屬於我自己的繁華世界，因為我已是個成長的少女了。

　　三年前，我從高中畢業，在激烈的升學競爭中一再敗北。我不承認自己智慧比人低，也無法否認確是不夠用功。兩次失敗已使我氣餒，決不再作第三次嘗試了，還是專心做個職業婦女吧！我在一家私立幼稚園做教師，工作只有半天，輕鬆愉快，和一群孩子們說說唱唱，頗適合我的個性。說良心話，我知道自己是個極平凡的女孩子，所以也不曾立下甚麼遠大志向，更從不曾為自己的前途畫下美麗的藍圖，如果一定要我說出我的愛好，那就是我對繪畫方面的興趣。一支畫筆排遣了許多無聊的時光，我不曾經過名師指點，也不奢望成為一個畫家。

　　在我覺得進不進大學實在是無關緊要的，倒是媽媽很感遺憾，不祇一次滿含關切地對我說：「心怡，妳真的不想進大學了麼？妳可以再努力再嘗試呀！妳年紀還輕，多考幾次有甚麼關係？」

　　我的回答是堅決地搖搖頭。

　　也許媽看我這女兒實在也沒有多大出息了，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：「看樣子只有等媽給妳找個好婆家了！」

　　我知道媽是逗我的，她不會真讓我這樣年輕就套上了婚姻的枷鎖，何況，比我年長兩歲的姐姐美蘭還不曾出嫁。

　　提起姐姐美蘭，我真因她而驕傲，她是我們家的寵兒，不僅人長得漂亮，書也讀得好，大學畢業後，在一家貿易公司作英文秘書，我們姐妹倆感情很好，我從不嫉妒她的一切，她也對我非常友愛。

　　回憶中曾有多少個清晨，我們一同起床，一同梳洗，然後併肩走出家門去上班。美蘭每天起床後，總要為裝扮自己花費許多時間。她很會打扮，明豔照人，蓬鬆的短髮，覆蓋著一張秀麗的面龐，有時我也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。而我總是梳兩條辮子或一束馬尾，套上一件式樣最普通穿起來最舒適的衣裙，很快就梳理好了，常常坐在廊下的椅子上，讀著小報，等她一同出發，步行到公共汽車站，然後各自搭車去上班。

　　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，令人咀嚼，令人回味，卻再也攫取不到了。

　　如果父親不曾遭遇破產的厄運，如果我不曾答應嫁給葛維德，那麼，今天的我，一定仍舊是一個穿著樸素的幼稚園教師，絕不會是一個濃妝豔抹的新嫁娘。唉！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！人，總永遠擺脫不了命運的播弄。

　　難道父親遭受破產的厄運，也是命中注定的麼？我真不明白，像父親這樣一個平實的商人，怎會去做起投機取巧的股票生意？據說在漲風中，他撈取了一些利益，便決心大量「投資」，想不到繼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狂跌。虧損的結果，父親賠蝕了半生辛勤的積蓄，還欠了一筆為數不小的債務。

　　這筆債使父親鎮日愁容滿面，迫不得已，只有暫時先把茶莊和房屋抵押，勉強還清了債務，但往後一家人的生活將何以維持？

　　在這段家境困窘的日子裏，從父親深鎖的眉間，和母親不時的嘆息聲中，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「錢」的重要性，我和姐姐的心情也變得異常沉重，恨不能替父母分擔一些，但畢竟我們的能力是太微薄了。

　　後來，父親想到了向葛維德求援。

　　葛維德很慷慨應允借錢給我們，那是一筆百萬元的借款，不要任何抵押，只需付一點象徵性的低微利息。

　　父親贖回了房屋和茶莊，燃眉之急總算解決了，卻又為無力償還這筆新的債務而焦慮，和母親一再磋商的結果，決定把房子賣給葛維德，也就是我們所住的那一幢牢固樸實的小樓。但葛維德並不接受這項決定，他很懇摯地對父親表示，能給老朋友幫忙，在他是非常樂意的，不必急急設法歸還，何況他也並不急於要用這筆錢，當然更不願意為此迫使父親割捨己屋。

　　父親坦然相告，茶葉生意的盈餘只夠維持生活，除了賣房子，將永遠無力償還這筆債務。葛維德在無法說服父親之後，答應回去考慮考慮，再給父親答覆。

　　幾天以後，父親收到了葛維德寄來的一封信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晚餐後，父親要我們全家都聚集在客廳裏，然後取出了一封信，神色凝重地對美蘭和我說：「這是葛叔叔的信，妳們兩人仔細讀一讀吧！」

　　我和美蘭互望一眼，不明白父親為甚麼那樣慎重地要我們讀葛叔叔的信，但我們誰也沒有說甚麼，展開信箋，一字一字的讀下去：

　　亦華兄：關於日昨所談償還弟借款事，弟實不敢接納兄之建議，若因償弟欠款，而迫兄闔府遷出己屋，此將陷弟於不義，弟不敢為亦不能為也。為此，弟再三思考，茲提出了兩全其美辦法，若凡兄嫂不能同意，即作罷論。

　　弟年逾不惑，中饋猶虛，生活頗感寂寞，今淑女雖多，卻乏良緣。弟對美蘭、心怡兩姐妹極為喜愛，有意高攀，如能獲與兩姐妹中任何一人締婚，均所祈盼也。百萬元借款即移作聘金，亦合情合理。

　　弟年事已長，且才疏學淺，自知此項擬議實不知量力，如蒙俯允，尤盼能出於本人自願。即不能如願，弟亦不敢見怪。唐突之處，尚乞兄嫂原宥。專此盼覆。

　　即祝
　　安好

　　葛維德敬上

　　我們姐妹倆一同讀完這封突如其來的求婚信，不由得面面相覷，說不出一句話來，這實在太突然了，我從未想到會被當作求婚的對象，我一直認為自己還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，而最意想不到的，求婚者竟是視為長輩的葛叔叔。當然我是不願意的，看姐姐那驚異和帶有幾分不屑的神情，相信她也和我的想法相同。那麼，誰會成為果園的女主人呢？我心中升起一個僥倖的念頭，認為姐姐比我年長，若要出嫁，該先輪到她。

　　父親和母親的表情都很沉重，這種別開生面的求婚，對他們而言也確是一個難題，在婚姻自主的今天，他們絕不願強迫女兒去答應這樁婚事，何況這裏面還夾雜債務的因素。

　　在一陣沉默之後，父親說話了，他的聲音像重鎚似的敲擊著我的心弦。

　　「美蘭、心怡，葛叔叔的信妳們都仔細看過了，說實話，在人品和才幹方面，他秉性忠厚老誠，又肯苦幹實幹，這個男人是可以託付終身的。」說到這裏，父親看了母親一眼，母親點點頭，父親面色凝重地望著我們姐妹倆，又接著說：「不過他也有缺點，就是年齡大了些。美蘭、心怡，爸爸需要妳們幫助，當然絕不強迫妳們，希望各人好好考慮一下，三天以後再給我答覆。」

　　「孩子們，」母親委婉地接著說：「葛叔叔是個好人，嫁給他是不會吃苦受罪的。」

　　聽了雙親的一席話，姐姐看看我，我也望望她，面上都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。說老實話，誰願意嫁給一個和自己毫無感情的男人？但我們都那樣熱愛雙親，都希望能分擔他們的憂煩，幫助他們解決難題。可是，想到要以自己終身幸福作代價，就沒有勇氣說出一句承諾的話來了。

　　在難堪的沉默中，姐姐示意我離開客廳。

　　跨進了屬於兩人的臥室，我們對坐在各人的床沿上，美蘭一手支頤，沉思不語，我卻在想，像葛維德那樣嚴肅的男人，一個不苟言笑的長者，居然會突如其來向我們姐妹求婚，真是有點滑稽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　　「笑甚麼？虧妳還笑得出？」美蘭滿臉慍意地白了我一眼。

　　「姊，妳想他是愛上我們中間那一個？」我收斂了笑容正色問。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？」美蘭沒好氣地：「但願他是愛上了妳！」

　　「不見得吧，依我看來，他的目標是妳。」我提出充分理由：「人都有愛美的天性，他當然要選一個最漂亮的太太囉！」

　　「心怡！」美蘭顯然是生氣了，她厲聲說：「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，妳還跟我嘻皮笑臉？」

　　「好了，姐姐，別生氣，不開玩笑就是了。讓我正正經經問妳，妳願不願意嫁給他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這句話正是我要問妳的。」

　　「問我？」我仍舊追問：「妳先說。」

　　「我，我很抱歉，我不能答應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妳很討厭葛叔叔？」

　　「不是的，葛叔叔倒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男人。」

　　「是因為跟他沒有感情而不願意？」

　　「這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。」

　　「那又是為甚麼呢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了。」美蘭低聲向我透露了她的秘密。

　　這秘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，著實使我感到一驚。

　　我有點不高興了，美蘭對我一直是無話不談的，這樣重大的事，她居然瞞得我好緊。我問：「他是誰？你們認識多久了？」

　　「他是我公司裏的同事，我們年齡相當，很談得來，慢慢就有了感情。我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，最近正想找機會跟爸爸媽媽公開這件事。所以，心怡，我不能接受葛叔叔的求婚，我很難過，不能幫爸爸媽媽的忙……」

　　聽到這裏，我幾乎像爆炸似的截住了她的話，大聲向她嚷：「照妳這樣說，妳已經把這件事完全推在我一個人身上了？」

　　「妹妹，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我還能說甚麼？頹喪地往床上一倒，絕望地對自己說：可憐的心怡啊！妳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麼？

　　「妳願意答應他嗎？」美蘭伏在我的床邊，握住我的手，滿懷希望地注視著我。

　　我心裏亂極了，我能回答美蘭甚麼呢？憑良心說，我覺得自己還年輕，還不願意套上婚姻的枷鎖，更不願和一個沒有感情的男人結婚。但我能拒絕麼？拒絕這樁婚事，將陷父母於憂煩中，他們已度過太多憂患的日子，我真不忍在兩老已漸斑白的兩鬢，再增添些許白髮了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聽我說，」美蘭溫柔的聲音，就像小時候我受到委屈，她安慰我時一樣：「妳心裏先不要有成見，應該對葛叔叔這個人仔細分析一下。正如爸媽說的，他本身的條件並不差，有錢，有才幹，不聾不跛，外表也很端正，除了年紀稍嫌大些了，他幾乎可以說具備有理想對象的大部份條件。」

　　「姐姐，妳是在說服我嗎？」我很不高興質問她。

　　「啊！不，我是在請求妳，希望妳能做一個帶給爸媽幸福的決定。」

　　「爸媽的幸福？」我喃喃自語：「可是我的幸福呢？」

　　「妳也會幸福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會的！」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再考慮考慮吧！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不！」我堅決地大聲說。

　　「啊！可憐的爸媽！」美蘭失望地低呼著，撲倒在她自己的床上，失聲痛哭。

　　我也哭了，淚水流在我的面頰上，那是傷心的、無告的眼淚。

　　我該怎麼辦呢？直到哭倦時朦朧入睡，才暫時拋開這惱人的問題。

　　第二天，早餐桌上，各人的心情都顯得異樣沉重，雙親倦澀的眼睛和蒼白的面容，顯示他們一夜都不曾好睡。雖然不曾提及昨晚的事，但投向我和姐姐探詢的目光，已足以說明他們內心熱切的盼望，盼望我們已有答覆，當然是圓滿的答覆。

　　美蘭和我都低著頭，沉默地匆匆用畢早餐，像逃脫一樣一同離家去上班。走在路上，我也一反往常的說笑，走到我搭車的公共汽車站，在分手時，美蘭忽然對我說：「心怡，我把他介紹給妳認識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他？」

　　「就是昨晚我跟妳提起過的那個人，他經常都到車站來等我，一起搭車去上班。」

　　我望望美蘭，她美麗的面龐上泛著紅暈，眼睛裏閃著喜悅的光芒。我相信她昨晚對我說的話是真的了，我真笨，每天和她在一起，竟不曾發覺她已經在戀愛了。

　　「妳怎麼會愛上他的？」隨美蘭往前走，我忍不住向她打聽她的戀愛故事。

　　美蘭望著遠處，眼中流露著夢幻的迷霧，嘴角漾著笑漪，像朗誦詩一般地說：「他，年輕、熱情，並不富有，我們性情相投，愛好相同，就真誠相愛了。噢，那真是奇妙，愛情悄悄掩近你的身旁，你是沒法把它趕走的。」

　　我不太瞭解她的話，因為我從不曾戀愛過，在我的眼裏，男孩子們都是那樣橫蠻、粗野，從不曾引起我的好感。

　　當我們走近美蘭每日搭車的公共汽車站時，一個年輕人笑吟吟地迎上來，向我們點頭招呼，美蘭也向他報以微笑，隨即把他介紹給我。

　　眼前這個被美蘭稱為「吳」的青年，穿一聾淡藍色的襯衫，灰色西褲，衣著很隨便，但也正配合他的年齡，他蓄平頭，笑起來一臉稚氣，渾身充滿青春活力。我想這也許就是姐姐愛上他的原因吧！

　　「心怡，」吳說：「我早就從美蘭那裏認識妳了，妳就是我想像中的那個樣子。」

　　我不知道他想像中的我是甚麼樣子？衣著樸素，面貌平凡，毫不出色……。

　　「美蘭，」吳又說：「把心怡介紹給我弟弟認識好不好？我看他們倒是很適合的一對。」

　　美蘭聽了這句話，沉默望望我，吳的話不曾引起我們的興趣，卻因而想起了葛叔叔。

　　吳見我們沒有反應，立刻滿懷歉意地表示，他也許太冒失了，請求我們原諒他的冒失。

　　美蘭搖搖頭，沒有說甚麼。

　　我推說必須趕車上班，便向他們告別，一路上，我卻忍不住去想，吳的弟弟是甚麼樣子？也是一臉稚氣？也許更年輕活潑？我會愛上這樣一個男孩子嗎？我猛力搖搖頭，彷彿要甩脫一些甚麼。

　　整個上午，我在幼稚園裏心緒不寧地和孩子們周旋，心中被同一問題所纏繞，我該怎麼辦？我該怎麼辦？

　　一再思索，結果我發現自己若硬著心腸回絕父母，內心會一直陷於不安之中，會使我自責，使我覺得愧對父母的養育之恩。

　　真的，我不是個硬心腸的女孩子，我不能無視於父母的憂煩，使他們重新拾回失去的歡笑，才是我這個做女兒的應該盡力去做的。如今，為甚麼還要再猶豫呢？我終於作了痛苦也是愉快的決定。

　　這天下午，我決定和母親談談，我的內心，充塞殉道者的意念。因此，我開門見山地對母親說：「媽，我要和妳談談葛叔叔求婚的事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母親有幾分驚訝，也有幾分困惑，迷茫地望著我。

　　「媽，」我問：「妳希望我們姐妹答應這件婚事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母親點點頭：「妳爸爸和我都希望妳們兩人之中有一個答應。可是，孩子，這不是買賣，我們做父母的是不願意勉強妳們的，……」

　　我打斷了母親的話，接著又問：「那麼，你們希望誰接受葛叔叔的求婚？我？還是美蘭？」

　　母親苦惱地搖搖頭，「這件事完全由妳們自己決定，我們對誰都寄有希望。」

　　「媽，妳想葛叔叔希望和誰結婚？」

　　「他沒有透露過，我們也無心去猜測。」

　　「我猜，他想要娶的是美蘭，美蘭又漂亮，又能幹，他一定早就愛上她了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母親熱切地問：「那麼，美蘭是不是表示願意嫁給他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不可能了！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母親焦灼地：「她不願意？」

　　「她已經有一個很要好的男朋友了。姐昨天告訴我，她都答應那個人的求婚啦！那個人姓吳，很年輕，是她的同事。」

　　「噢？有這樣的事？她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們？」母親面上露出慍意，也顯得非常失望。

　　現在，我知道是我奉獻自己的時候了，低喚了一聲媽。

　　母親沉吟不語，但我從她眼神中，看到一份近乎懇求，也是滿懷希望的表情。

　　母親開口了，徐緩而乏力地說：「那麼，心怡，妳呢？」她的語氣轉而變得焦急地、渴望地：「告訴媽，妳答應麼？沒有關係，妳說，說好了，就是不答應，媽也不會責怪妳的。」

　　是的，即使我拒絕，媽也不會責怪我的。可是，我知道，如果我拒絕了，我會埋怨自己、恨自己一輩子。我那無情的話語，會像一把利刃，割斷了一根懸著希望的繩索，使滿懷希望的雙親，墜入絕望的深淵。

　　「媽……」我真不知怎樣措詞才好，答應麼，心裏實在是不甘願，我怎願自己的終身大事就這樣輕易被決定了？

　　「心怡，」母親看出我難以啟齒的窘態，緊握住我的手，柔聲說：「告訴媽，有什麼困難？」

　　我立刻感到被握在母親掌心的手，似乎有一股熱流通至心底，那是母親的愛，溫馨的、慈祥的、寬厚的，在我成長的歲月裏，曾使我永遠有依恃、滿足的感覺。

　　也許今天正是我報答她老人家的時候了，我也該讓母親感到依恃和滿足。於是，我毫不猶豫地說：「媽，我沒有甚麼困難，我祇是有點害怕，怕嫁給一個不熱誠的人，而且又要離開家……。」

　　「孩子，我懂得妳的心情，」母親點點頭，輕拍著我的手背說：「情感是要靠時間來慢慢培養的，要試著去了解他，去發掘他的優點，每一個人都會有可愛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聽媽這樣說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　　「妳的孝心，我和妳爸都會感激的，」媽神色凝重地望著我：「不過，心怡，婚姻是一件大事，妳還可以多考慮考慮，妳要知道，一旦對人承諾下來，就不能再提出反悔的話了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決定了的，不會再反悔。媽，請放心吧！」

　　是的，我絕不反悔，我要堅定地跨著大步，邁向那不可知的命運。

第二章

　　夜幕初垂。

　　汽車從寬闊的公路轉入一條較狹窄的道路，車行仍很平穩，臺灣公路建築的良好，和葛維德的開車技術，都是使我讚揚的。

　　晚風帶著些寒意，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，涼颼颼地，我伸手把車窗推上，這時，葛維德偏過頭來望望我，溫和地問：「有點冷嗎？」

　　「唔，有一點。」

　　他立刻鬆了油門，停住車，從座後取出一條薄毛毯，披在我的肩上，我感到一陣暖意，低聲謝了他。心中暗想，他倒不是一個粗心的男人。

　　當他再度把車開動的時候，他對我說：「再過十多分鐘就可以到了。」說時兩眼望著被車燈照亮的前路，雖然顯得有點冷漠，但我卻可從他冷漠的神情中，感到關切和安慰。

　　說真的，我和葛維德雖然已經結了婚，卻仍舊是那樣陌生。婚前，我不願意和他交往，他也從不勉強約會我。我們之間既沒有深切的認識，也沒有進一步的瞭解，在我認為，婚後既然有幾十年要朝夕相處，彼此認識、瞭解的時間應當足夠的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這想法是否正確，但很高興葛維德肯尊重我的意願。因此，這樁婚事被決定了之後，他從不以未婚夫自居來攪擾我，即使偶爾同赴夜總會看場表演，或去飯館吃頓晚餐，也常是全家出動，至少也有姐姐和我作伴。不過，僅有一次我是單獨赴約的，那是父親和葛維德已商妥了訂婚的日子，我忽然接到葛維德給我的一封短箋，約我在一家咖啡廳見面，信上說有話要和我談談，希望我能單獨赴約，並且最好不要告訴家人。

　　握著短箋，我反覆讀了好幾遍，猜不透葛維德約會我的用意何在？是要和我商討訂婚的細節麼？爸媽是我的全權代表，又何必安排一個帶點神秘性的約會？其實，我又何苦費神猜測？見了他以後不就知道他為甚麼約我了嗎？看來我是有點怕單獨赴約，怕甚麼呢？我不禁失笑。露出一個很輕鬆的笑容，扔掉了那張薄薄的信箋。

　　黃昏時，我走進那家約定的咖啡館，葛維德已先我到達，見了我，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招呼，然後，我們相對而坐。

　　他喝著咖啡，默默地注視我，遲遲不曾開口，我有些不耐了，放下插在橘子水裏的吸管，忍不住問：「你找我來有事嗎？」

　　他也許沒料到我是這樣沒耐性的女孩子，我那不客氣的口吻，可能使他吃驚了，他擱下杯子，深深地望我一眼，說：「心怡，告訴我，妳為甚麼要答應這樁婚事？」

　　「你覺得我不應該答應麼？」我冷漠地反問他，因為他的話讓我敏感地想到，也許他心目中的對象不是我，是美蘭，他並不希望我答應。

　　聽了我的回答，他竟不以為忤，又接著問：「那麼，妳是百分之百的願意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我答應了就是出於自願，沒有人能強迫我！」

　　「哦。」他沉吟片刻，又問：「妳喜歡住到冷冷清清的鄉下去嗎？」

　　「我能隨遇而安，聽天由命，住在哪裏都無所謂。」我的語氣顯然很不溫和，但他聽了非但不生氣，面上還隱隱泛有笑意，彷彿表示不在乎我的稚氣和任性。

　　「妳和美蘭是兩個完全不同典型的姐妹。」他下了這樣一句評語。

　　美蘭，他畢竟提到她了，顯然，美蘭的美麗溫柔在他腦中浮現。我在心中暗笑：「算了吧！別害單相思啦！」想到這裏，內心不禁泛起一陣快意，幾乎要笑出來了。

　　「我想把婚期訂在明年春天，妳同不同意？我想徵求一下妳的意見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意見。」我覺得他把結婚日期訂在半年多以後，已足以使我感激的了。

　　「既然沒有意見，我們就這樣決定了。還有，令尊的意思，要我們下個月先舉行一個簡單的訂婚儀式，依妳的意思呢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葛叔叔，所有的決定都照你的安排好了，我不會反對的。」

　　「還叫我葛叔叔？」他微微一笑，但立刻又收斂起笑容，正色說：「心怡，妳好像並不喜歡我，老實告訴我，妳答應嫁給我，是不是很勉強？」

　　「好，告訴你實話也沒關係。」我很坦率：「我既不喜歡你，也不討厭你，雖沒有人勉強我答應，我也不是甘心情願的。」

　　說完了這番話，我有一吐為快的輕鬆，但也感到似乎有些過分，這過於坦率的話，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麼？我感到了輕微的不安。

　　沒想到葛維德聽了我的話，臉上卻微露笑意，溫和地說：「謝謝妳告訴我，我很欣賞妳的率直。」

　　我倒真有些過意不去了，便以和緩的口吻補充：「記得媽媽對我說過，時間會幫助人與人之間的認識和瞭解，也許以後我對你的觀感會不同。」

　　「好，但願如此！」他說時露出歡愉的神情。

　　沉默片刻，葛維德又鄭重地向我表示，他今天約見我的目的，是要告訴我，在訂婚前的這段日子裏，我仍可以對自己的決定再作考慮，他不希望我懷著滿心委屈和不快樂，把終身交付給一個所不願交付的人。最後，他說：「站在我自私的立場，我當然不希望這樁婚事會變卦。」

　　聽他這樣說，我本想告訴他，既已有了犧牲的決心，就不會再反悔了。但我沒有說出來，我不忍用「犧牲」兩個字再傷害他的自尊了，他是一個好人，一個有修養、肯尊重別人的好人，從今天這場簡短的談話中，我能這樣肯定。

　　我起身告辭，葛維德沒有挽留，卻表示願意護送我回家，被我婉拒了。也許他很失望，想不透我對他的態度為甚麼始終未見改善，如果他知道我對他並不厭惡，只是執拗，他可能會安心些。

　　我們一同步出咖啡館，互相說聲「再見」，我就匆匆獨自越過大街。

　　當我走到對街，瞧見葛維德還是站立在街邊，呆呆地朝我這邊望著。這時，我心裏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：想哭，又想笑，難道人生真的是一齣讓人啼笑皆非的鬧劇嗎？他心中愛的是姐姐，卻又欣然同意和妹妹結合，這是多麼奇妙的姻緣！

　　也許，我不該有這種想法，至少在莊嚴的婚禮舉行之後的現在，我不該再認為自己是鬧劇中的主角了。

　　今後，我應當如父母所期望的，做一個好妻子，好主婦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好，但我願盡力。

　　想到「妻子」這兩個字，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慌亂，這對我來說是多麼陌生的名詞，多麼難以想像的事實，但今後我必須去學習怎樣為人妻，我必須去適應為人妻後的新生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車，仍平穩地繼續行駛。

　　我欣賞著車窗外漸濃的暮色，突然發現沿著公路出現了一條蜿蜒的小河，黝黑的河水在灰暗的暮色中閃著光。我想，如果是在白天，這小河四周的景色一定很美，我可以想像到清澈的流水映著碧綠的樹叢，蔚藍的天空罩著濛濛的遠山……。我為自己豐富的想像微笑了。我發現雖還沒有踏上這裏的土地，卻已開始喜愛了它。

　　汽車突然轉向一條碎石小道，向山坡上駛去，車行很顛簸，兩旁都是樹叢，我望著被車燈照亮的前路，竟有些莫名的緊張。望望葛維德，他仍是那樣沉著和沉默，我只有牢牢抓住車門上的把手，像是藉此可以得到依恃……。

　　幸而不久我望見了樹叢中隱約透露的燈光，目的地終於即將到達了，這真是一次漫長而沉悶的旅行。

　　來到了用鐵絲網作成的圍牆外，敞開的大門上端懸著一盞電燈，使我看清大門邊掛著的木牌，上面寫著「欣欣果園」四個字。這就是葛維德的果園了。

　　駛進園門，只見到處都是樹叢，車又經過了一些彎彎曲曲的路，最後在爬滿青籐的院牆外停了下來。車燈映照下，前面是兩扇紅漆大門，葛維德剛一按喇叭，門就啟開了，燈影中，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寬廣庭院。

　　暗澹的光影使我無法看清院子裏的一切，但院中那棟二層樓燈火輝煌的樓房，卻清晰展現眼前。

　　葛維德停妥了車，走過來替我拉開車門，我卸下披在肩上的毛毯，扶著他的手跨下車。

　　我們併肩步上屋前的台階，走進寬敞的客廳，客廳內空寂無人，使我頗感意外，只看到一對燃燒的粗大紅燭。

　　這一對帶有喜氣的紅燭，竟使我感到了莫名的害臊，相信燭光一定映紅了我的臉，站在這陌生的屋子裏，我竟有些拘束和緊張，不知該如何是好？

　　「坐吧，妳一定很累了！」葛維德面露溫和笑容，對我說。

　　「哦，好的。」

　　我在一張寬大單人沙發上坐下來，隨意望了望四周。這間屋子陳設，雖然簡單，卻很雅致，一套質料高貴的沙發，配著黑漆茶几，和几上鮮豔的瓶花，看來已經不俗。壁上還懸掛幾幅名人字畫，屋角有一架電視機，靠牆還安放著一架小型鋼琴。葛維德會彈琴？這發現使我覺得很稀奇。我彈琴的造詣很淺，只能彈彈幼稚園裏的兒歌，對鋼琴的興趣遠不如繪畫，此刻吸引我的卻只是高高放在鋼琴上的那對冒著紅色火燄的蠟燭。

　　這時，從裏屋走出來一個微胖的中年婦人，手裏端著漆盤，盤中放著兩只有蓋的茶杯，她端一杯放在我身旁的小几上，微笑對我說：「太太，請用茶。」

　　「太太」，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，聽來好刺耳。

　　「這位是周嫂，」葛維德把她介紹給我，「以後，她是妳家事的助手。周嫂很能幹，一定可以替妳分勞。」

　　「哪裏，葛先生太過獎了！」周嫂謙和地說。

　　「周嫂的先生也是我的得力助手，」葛維德又補充一句，「就是剛才替我們開大門的那位。」

　　這時一個黑黑壯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，他就是周嫂的丈夫，他含笑向我鞠躬致意。

　　看來這一對日後要和我經常接觸的夫婦都很和善，望著他們，一種陌生感卻使我感到不安，此刻，在這陌生的環境裏，甚至葛維德也是那樣生疏，心中忽然強烈地思念起家人，思念朝夕相依的父母。

　　我多麼希望這時母親在我的身邊，給我安慰，給我鼓勵，使我有依恃，有信賴。

　　即使有美蘭在我身邊也好，握著她的手，我也不會覺得這樣孤獨無依，就像美蘭結婚時，我含笑著握住她的手一樣。

　　可是，母親呢？美蘭呢？我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莫名恐懼，如果不是理智的控制，真想向回家的路上飛奔而去。但畢竟我已經二十二歲了，成長的年紀我已能偽飾自己的表情，如果有一面鏡子在眼前，我可以看見自己臉上正露出嫻雅的微笑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一定有些累了。」是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對我說：「讓周嫂帶妳到樓上臥室去，休息一會兒再吃晚飯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很感激他的體貼，的確，我需要靜靜地休息片刻，不祇是身體略感疲乏，精神上也渴望獨處的寧靜。

　　露出愉快的笑容，我隨在周嫂身後走出葛維德的視線，為了他所表現的溫柔與體貼，我要回報他，讓他感覺我是一個快樂新娘。

　　扶著樓梯的欄杆，一步一步向上跨，也感覺更接近真實了。我對自己說，這才是妳的家，是妳今後生活的地方，妳要努力去喜歡它，更要努力去習慣這陌生的一切。

　　「太太，妳會喜歡這裏的，」周嫂打破沉默：「這裏真安靜，空氣又好，是住家的好地方。」她似乎在努力使我對這陌生的環境產生好印象。

　　「這幢屋子是新造的？」我手扶漆黑發亮的欄杆，望著被壁燈照射的米黃色牆壁這樣問。

　　「蓋了有五六年了，葛先生最近重新油漆粉刷了一次，有許多家具也是最近新添置的。葛先生很會佈置，客廳和新房都是他自己佈置的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聽周嫂這樣說，葛維德似乎不是一個粗枝大葉的男人。

　　走上樓，走在狹長的甬道上，周嫂指著房間一一告訴我，靠樓梯的這一間是書房，隔鄰是浴室，再隔壁是間只擺了一張單人床的小屋。站在小屋前，周嫂說：「這間本來是客房，將來作嬰兒室最適合了。」

　　周嫂的話不曾使我對這屋子發生興趣，反而迅速轉身離開，怪她有點多話，但又怎能責怪她那份熱心？

　　臥室在甬道盡頭，開門的方向和其餘各間不同，猜測必是樓上所有屋子中最寬大的一間。

　　果然，周嫂為我啟開了房門，在燈光下，我瞧見了一間寬大而陳設華麗的新房。

　　稱為「新房」的確名副其實，房中的家具和一切佈置，一眼望去就可看出都是嶄新的，站在房中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，大概因為整個色調以粉紅色為主的緣故。

　　淡粉紅色的窗簾，一張鋪著粉紅色床單放著大紅繡花被的大床，最為觸目。床的兩側各有一只粉紅色床頭櫃，櫃上有式樣相同的兩盞白色燈罩的檯燈。那豎著大鏡子的梳粧檯也是淺紅色的。其餘立在屋角的高大衣櫥，一張搖椅和兩張沙發，雖都是淺棕色，卻未破壞屋子裏的情調。我可以看得出葛維德佈置這間屋子的確花費了一番心思。

　　周嫂擱下了我的衣箱，笑著問：「太太，這間屋子妳還滿意吧？」

　　「很好。」我點點頭，雖然是由衷之言，卻沒有一絲喜悅的感覺。

　　「葛先生如果知道妳喜歡，他一定很高興。」她再度提到葛維德，顯然，這位主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多麼崇高。

　　「太太，先休息一會兒，」周嫂體貼地，「我去替妳把洗澡水放好，洗個澡會舒服些。」

　　我說聲謝謝，她去浴室開了熱水，轉身走了出去，隨手關上房門。

　　我靠在房門上，長長地舒了口氣，有一種暫獲自由的感覺。

　　從早晨起床梳妝打扮，在肅穆的婚禮中，在熱鬧的喜筵中，我被人包圍，都必須裝出笑臉來應付，真夠苦的，即使在剛才漫長的歸途中，有他坐在旁邊，我也必須正襟危坐，表現淑女的端莊。而現在我可以放任自己了，哭一場吧！讓委屈的淚水盡情的流一流……。

　　奇怪，此刻我卻沒有想哭的感覺，只是木然地走到梳妝檯前，木然地望著鏡子裏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。

　　映在鏡子裏的，是一張刻意修飾過的面龐，那是母親花了不少代價，請來的新娘化妝師替我化妝的。

　　抹上了粉的面龐，比我原來的膚色白了許多，唇膏增加了嘴唇的紅潤，但看來很刺眼。彎彎的濃眉下，是一雙畫了黑眼線的眼睛，使我的雙眼看起來比原來大些，卻很不自然。我眨了眨眼睛，樣子很滑稽，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。

　　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笑？剛才不是還叫自己哭麼？噢！也許算是自我嘲笑吧？我撫著雙頰，定定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。心怡，這就是妳麼？身體已被人擺佈，竟連模樣也要被人改變？這就是一向任性倔強的妳麼？我忽然非常厭惡這被抹得太白的臉，和塗得太紅的嘴唇，急切地要恢復本來的面目。

　　於是，我脫下身上這件紅色緞子繡花旗袍，披上一件晨褸，走進了洗澡間。

　　浴罷出來，正如周嫂所說，自己渾身上下舒服多了，也不再有一絲疲乏的感覺。從箱子裏選了一件顏色最淡雅的淺綠色洋裝，是母親替我購製的嫁衣中，我比較喜歡的一件。換好衣服以後，我重又坐在梳妝檯前，把盤在頭上的長髮也放下來了。瞧瞧鏡子裏的自己，已完全回復了本來面目。

　　我凝注鏡子裏洗盡鉛華的少女，實在缺少貌若天仙的美麗，但無可諱言，那股掩藏不住的青春氣息，卻也有幾分俏麗，閃亮的雙眼，桃紅色的面頰，笑意中還有幾分稚氣，就像妝檯上這瓶鮮豔的紅玫瑰，盛開的花朵就是「美」的化身。

　　我忽然想到了葛維德，也許他喜歡濃妝，而不喜歡素雅。如果真是這樣的話，不正合我的意嗎？我多麼希望他一點都不喜歡我，不願意接近我，不高興理睬我，不……噢，可能麼？又何必想得這麼多？妳不是已準備一切都逆來順受嗎？讓那不可知的命運為妳安排。

　　我走到窗前，推開玻璃窗，一陣清涼的夜風迎面拂來。窗外一片黝黑，天空有繁星在閃爍，遙望星光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遙遠的夢……。記不得是多少年前了，好像是剛進初中的時候，當我參觀了一位女畫家畫展以後，就一心一意想做一個成功的畫家。年歲一年年長大，做畫家的願望也一年比一年更熱切地編織在我的少女夢中。考大學數次落第，學畫的希望一再破滅，我選擇了幼稚園教師這份職業，也正合我無拘無束的個性，而現在，連那破滅的夢想都不容許我再編織了。

　　我輕嘆了一口氣，多麼莫測的人生！人，對於命運的安排又是多麼無可奈何！

　　夜風吹在身上帶著些寒意，但我覺得這涼簌簌的感覺，會使我冷靜些，理智些。

　　敲門聲驚擾了我，我應答著，應聲而入的是周嫂，她看我站在洞開的窗前，大驚小怪的嚷了起來：「啊呀！太太，妳穿得這樣單薄，當心吹風會著涼。」

　　說時快步走了過來，不由分說關上窗戶，並且拉起了窗簾。

　　「太太，妳已經洗過澡了吧？」她端詳著我：「妳很適合素淨一點的打扮，這樣看起來很漂亮！」

　　她的口吻倒有些像我的母親，只是我覺得她對我的稱呼──「太太」這兩個字使我聽起來很不習慣。看來周嫂雖然有些婆婆媽媽，倒不失是一個可親的人，但願日後我們會相處得很好。

　　「謝謝。」我以謙虛的口吻說：「周嫂，家事方面我甚麼都不懂，以後請妳要多教導我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妳太客氣啦！以後有什麼事要我周嫂做，請儘管吩咐好了。」

　　「那我先謝謝妳了。」

　　「瞧妳儘在說謝，葛先生也是這樣，謝字總不離口。葛先生真是個好人，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喜歡他。」

　　我不知道周嫂為甚麼忽然誇獎起葛維德來了？是有意？還是無心？

　　「太太，葛先生叫我來請妳下樓用晚餐，他已經在飯廳等妳了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

　　「飯廳就在樓下的客廳後面。」

　　「有客人嗎？」我有點膽怯，我怕應付人多的場面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周嫂搖搖頭，「葛先生的幾位好朋友，都請去吃過喜酒了。葛先生不預備在家請客，他是個不喜歡熱鬧的人。」

　　我雖然不善應付生人，卻喜歡熱鬧的氣氛，看來日後的山居生活真是非常寂寞的了。

　　和周嫂一同下樓，雖然沒有外人令我安心了些，但遲緩的腳步，仍顯示我心情的不自在，這將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單獨共進晚餐，而這個不太熟悉的男人，卻是剛和我舉行婚禮的丈夫。我有點像小時候做錯了事，聽到了母親的召喚，硬著頭皮走過去。

　　跨進餐廳，只見葛維德獨自坐在鋪著白色檯布的餐桌旁，桌上已擺著好幾樣菜餚，見我出現，他禮貌地站起身來。

　　他招呼我坐下，然後替我斟上了一杯酒。

　　「謝謝，我不會喝。」望著杯中紅色的液體，我推辭著。

　　「原諒我不能免俗。」他溫和地說：「隨便喝一點吧！」

　　於是，我們一同舉起酒杯，他一飲而盡，我卻只沾了沾唇。

　　我很想說句讚美他酒量的話，卻拘束得難以啟齒。為了表示一點友好，我拿起桌上的酒瓶，極小心地慢慢替他斟滿了一杯。

　　當我放下酒瓶時，他的手扶在我尚握著酒瓶的手上，一邊說：「謝謝妳。」

　　我迅速縮回了手，他的舉動使我感到很不自在，這是我們自認識以來第一次肌膚相觸。說不出害臊還是厭憎，我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熱。

　　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聽到動靜，我抬起頭來，卻接觸到一雙向我凝注的目光，那含著笑意的眼睛，我彷彿看到了一份含蓄的情意……。

　　也許我的回顧使他察覺到自己的失態，忙收回目光對我說：「妳一定餓了，我們吃飯吧！」

　　周嫂的菜做得很可口，我們沉默地吃著，他沒有再說話，我自然也不會主動對他說甚麼，只感到很拘束，不由得在心中對自己說：慢慢地就會習慣了，會對一切都習慣了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會盡量讓妳過得很快樂。」沉默中，他迸出了這樣一句話，他是在表示一份關心吧？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我這樣回答，也是真心表示謝意。

　　他聽了淡淡一笑，又說：「有甚麼需要儘管告訴我，只要我能力所及的，一定辦到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這樣客氣？」他依然面露笑容，「妳真像是我的客人。我想，慢慢地我們會熟悉起來，會互相逐漸瞭解。」

　　我微笑點點頭，竭力讓自己表現出是一個柔順的女孩子，心中卻在思忖，我會瞭解他？也被他所瞭解麼？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收斂起笑容，莊嚴的神態表示他語氣的懇摯：「我只有一個願望，希望妳會喜歡這裏，喜歡這個家。」

　　「我會喜歡的。」

　　他不再說甚麼，在沉默中，我們結束了這頓第一次在一起共進的晚餐。

　　當我放下碗筷時，他問我是否已經吃飽？那份關切使我感到一陣溫暖，對這樣一個愛護自己的人，還有甚麼可挑剔的呢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？

　　餐後，我們又來到高燒著紅燭的客廳裏，在沙發上坐下，周嫂端來了兩杯果汁，葛維德站起身來走向屋角，扭開了那架體積龐大的電視機。

　　螢光幕上的節目，不曾引起我的興趣，葛維德卻全神貫注欣賞，他每天晚上就是以看電視來排遣無聊的時光吧？

　　環顧屋子裏華麗的陳設，不知為什麼我竟想起了美蘭，想到她那個簡陋的家。

　　美蘭是去年冬天結婚的，她如願以償的嫁給了她的吳，聽說已有喜訊，年內就要做媽媽了。

　　如果不是由於我的婚期已經決定，美蘭可能不會這樣快就出嫁，吳的經濟能力薄弱，對組織小家庭還沒有充分準備，但爸媽固執於家鄉的風俗，姐姐要嫁在妹妹之先。美蘭和吳的感情雖已論及嫁娶，婚期的倉促，卻使他們忙亂緊張。

　　我曾對美蘭表示歉意，美蘭卻說：「我們還很感激妳呢！以前我們一直認為，結婚一定要佈置一個富麗堂皇的家，要過享受的生活，現在我們相信，只要兩個相愛的人能生活在一起，就必定會快樂。」

　　的確，美蘭結婚時笑得多開心，我羨慕她，也嫉妒她，彷彿看到了一幅人生的美景展現在她的面前。

　　那小小的新房，那簡陋得只有一張床，一只衣櫃，和幾張桌椅的家，卻被濃濃的情愛塞滿了，物質上的匱乏又算得了甚麼？

　　還記得在那被親友擁塞的新房裏，美蘭的臉上漾著幸福的笑漪，接受一連串善意的笑謔，吳的朋友和她的朋友都是愛玩會鬧的大孩子，歡樂的笑聲，使得一對新人更增添了幾分喜悅。從吳和美蘭相視含笑的眼光裏，我看到了那份深摯的愛，使他們足以傲視一切，也是他們幸福快樂的泉源。

　　記得辭出時，美蘭和吳送到門外，握著美蘭的手，我誠摯地祝福他們。我想，他們也定如我所祝福的一樣，有美滿幸福的一生。

　　而我呢？誰為我慶賀？誰給我祝福？同樣是新婚，屬於我的新婚之夜卻是多麼冷清！我的家人呢？我的朋友呢？我盼望他們此刻能出現在我的身邊，使我不再孤寂，不再膽怯。

　　然而盼望畢竟只是盼望，奇蹟不會在想像中出現，就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小鳥，只有在夢中去尋找牠昔日的伙伴了。小鳥還會嘰嘰喳喳地表示牠的抗議，而我卻以沉默顯示自己的柔馴。

　　依我的本性，我真想大叫幾聲，或高歌一曲，吐一吐心中的鬱悶。但是，我記起了母親的話，母親含淚的叮囑，要我收斂一向的任性，做一個溫順的好妻子。唉！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如母親所願，但我還是盡力而為吧！

　　可是，這是多麼難熬的晚上，一對新婚夫婦坐在客廳裏相對無言。他專心看電視，看得那麼出神，似乎已忘記了我的存在。其實，我也並不希望他和我說話，有甚麼可談的呢？我們還不會熟悉到閒話家常，拘謹的應答更是乏味。可是，我卻不滿意他表現的冷漠，那無視於我存在的冷漠，我頗不以為然，我感覺自己的被輕視，不由得想到這原是一樁買賣式的婚姻。

　　也許我不該這樣想的，許久以後，我還因自己曾有過這種錯誤的想法而臉紅。

　　我不禁轉過頭去望望葛維德，他已脫去了婚禮中穿的黑色西服上裝，雪白的襯衫顯得皮膚更加黝黑。挺直的鼻梁，緊抿的雙唇，勾繪出優美的曲線，也讓我感覺到他的嚴肅。

　　多少年來，葛維德在我眼中就是個嚴肅不苟言笑的人，如今雖已與他行過婚禮，我對他的印象並未改變，總覺得難以親近，而在和他獨處時特別感到拘束不安。

　　這個人雖和我近在咫尺，但兩人心與心之間的距離，卻遙長得無法丈量。可是，我卻要和他廝伴終身，共度漫長的人生歲月，我真不願去想像未來。

　　「喜歡看電視嗎？」他突然轉過頭來這樣問，和我的目光相遇，使我發窘得連忙轉過視線。我不知道他是察覺了我在研究他？還是聽到了我心底的嘆息？

　　我點點頭算是回答了他的問話。

　　「喜歡那一類的節目？」他忽然有了探詢的興趣。

　　「我比較喜歡看有一點深度的電視影片，像『蓬車英雄傳』那一類的。」我據實回答。

　　「看電視也是很好的消遣，就像現在這個節目，有歌有舞，不也說得上賞心悅目嗎？」他好像在替電視公司做宣導。

　　「這架電視機買來還不到一星期，」他繼續說：「我太忙，從來沒有想到消遣，希望它能陪伴妳打發一些時間。」他這樣告訴我，是為炫耀他的闊綽？還是表示對我的關懷？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我保持一貫的禮貌。

　　「妳很喜歡說『謝』。」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我。

　　「有禮貌不是很好麼？」

　　「妳的話未嘗沒有道理，」他點點頭，「不過，過多的禮貌就會顯得生疏了。」

　　我不再作聲，我們本來就很生疏，那存在於兩人之間感情的鴻溝，不是一下子跨越得了的。

　　見我無言，他又問：「是不是很睏倦？想睡了吧？今天妳也真夠累的了。」

　　「啊，不，我不睏！」他的話使我悸然驚覺，望著他，我想到那粉紅色新房中寬闊的大床，要和他同枕共衾……我情急地嚷著：「我真的不睏！」

　　「不要逞強，」他站起身來，立在我面前：「瞧妳一臉睏倦的樣子，來，我們一塊兒上樓去吧！」

　　他關了電視，見我仍坐著沒有動靜，伸出了右手要來攙我，我沒有接受，迅速地站了起來。那一對紅燭，仍旺盛地燃燒，還結了兩個紅紅的燈花，我投下留戀的一瞥，機械地任他攬著腰一步一步跨上樓梯，相信從背影看來，像是一對親密的夫婦，但我遲緩的腳步，顯示著內心的膽怯……真希望樓梯會無限制的延長，延長……可是，彷彿只一瞬間就已走完。我這時的心情，就像在婚禮中從紅地毯上踩過，同樣覺得路程多麼的短暫！

　　立在門前，葛維德卻不曾立刻啟開房門。

　　「祝妳有一個甜蜜的夢。」他雙手輕扶我肩頭這樣說。

　　我抬起頭來不解地望著他，才發現自己比他矮了許多，前額只及他的下頷，他眼睛流露出奇的溫柔，那神態就像一個慈愛的父親向女兒道晚安一樣。

　　「你……」我的眼中帶著疑問。

　　「晚上不要害怕，我就睡在隔壁這一間。」他指指那間客房，神態輕鬆自如。

　　啊！你真好！我在心底喊著，真想踮起腳來親親他的面頰表示謝意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！」我笑了，是我今天僅有的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
　　「又說『謝』？好，這一次我接受，因為妳是真心謝我。」說完，他在我的額上親了親，說明天見，就轉身走進隔鄰的小屋中去了。

　　我撫著額上被親吻過的地方，餘溫猶存，望著小屋緊閉的門扉，竟有如夢的感覺，真不相信這是真實的，卻又忍不住感慨這是多麼富於傳奇性的婚姻啊！

　　說也奇怪，我對葛維德忽然產生了幾許好感，也可以說是一分敬意，覺得他真夠「君子」，不願強人所難。

　　走進房裏，把門牢牢栓好，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坐在梳粧檯前，在感激的心情中，卻又有幾分不解，支頤沉思，忍不住去猜度葛維德此舉的動機，既已有了合法關係，為甚麼放棄應享的權利？是因為愛我？還是因為不愛我？

　　唉！何必花費腦筋多猜測？還是去感激他的「仁慈」吧！

　　我感到真有些睏倦了，換上睡衣，把自己擲向軟綿綿的床舖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伸展四肢，才覺得渾身上下竟是那樣的疲乏。

第三章

　　好軟的床，好暖和的被褥，我把頭埋在枕間，聞到一股新布的氣息。閉上眼睛，卻無法使自己迅速入眠……紊亂的思緒在腦子裏翻攪……。

　　凝視黑暗的空間，白天經歷的種種，重又在腦海中映現，這是最難忘懷的一天，我經歷了從來不曾經歷過的。

　　我不知道別的新嫁娘是否對於婚禮的繁文縟節感到不耐，我卻是無可奈何的任人擺佈，也許由於我缺少那種歡欣中摻揉興奮的心情吧？

　　母親擔心我會流下委屈的眼淚，但我卻堅強地露出了偽飾的微笑。不過我也曾哭過，也曾盡情地傾洩心中的抑鬱，那是在婚禮的前一天，也就是昨天晚上。

　　也許我不該哭，不該惹得母親也落下了感傷的眼淚，但是，我無法壓抑因離情別緒而引起的悲戚，想到明天將遠離雙親，離開這生活了廿多年的家，便有無限的留戀，面對不可測知的未來，更滿懷憂慮。

　　是母親那番臨別的訓示觸引了我的傷心，我伏在母親懷裏失聲痛哭，嘴裏還嚷著：「媽，我不要離開妳！我不要離開妳！」

　　「哦，心怡，快別這樣！」

　　母親溫柔的手輕撫我的頭髮，輕拍我的背，逐漸熨平了我激動的情緒。

　　「心怡，女孩子長大了總有一天要離開媽媽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是的，我不能長久依偎在母親的身邊，總有一天我會像羽毛豐滿的小鳥振翅飛去，那麼，現在和將來又有甚麼區別？

　　擦乾眼淚，抬起頭來，卻發現母親的臉上有淚水濡濕的痕跡。

　　「媽，妳也……」我的心在抽搐著，我捨不得離開母親，她又何嘗捨得離開我？

　　「心怡，」母親緊握我的手，眼睛裏流露出深摯的慈愛，「媽擔心的是妳任性倔強的脾氣，記住，凡事要忍耐，女人的溫柔是對付男人最好的武器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真想大聲喊：媽，妳放心，我不會讓妳失望的！

　　這一夜，我像往常一樣睡得很香甜，一夜無夢，也許是在母親懷裏流過了那場淚，使我的心情變得很寧貼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一早就起來了，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裏做一會兒柔軟體操，然後澆灌一手培植的花木。當我走進廚房要像每天一樣幫母親準備早餐時，卻被她趕了出來，要我儘快去收拾東西，然後沐浴更衣。

　　我回到房裏，坐著發楞，有甚麼可收拾的？昨晚已收拾得差不多了，箱子裏，有母親為我裝妥的為結婚而做的新衣，還有一些平日穿的衣服。一本照相簿，是我從小到大生活的紀錄，留下的儘是生命中歡樂的痕跡，我已放在箱子裏了。還有一疊畫紙，包括已塗抹過的和未著筆的，也都放進去了。還有甚麼難以割捨的？

　　環顧屋子，看到了立在衣櫃上的那個大洋娃娃，那個金髮碧眼的可愛娃娃，睜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向我凝視，彷彿在懇求我不要把她丟棄。

　　「娜娜，我能帶妳走嗎？會不會被人笑我稚氣未脫？」梳理娜娜金黃的頭髮，我這樣自問。

　　「娜娜」是我十五歲生日時得到的生日禮物，一直小心愛護，雖然過了這些年，模樣還依舊如新。在我少女成長的歲月裏，娜娜成了我歡樂和憂傷時傾訴心底秘密的對象。

　　我記起了贈送的人，他是葛維德。

　　記得那年，當我第一次摟著這可愛的大洋娃娃時，高興極了，情不自禁在葛維德的面頰上親了一下，以後回想起來，還禁不住臉紅。

　　帶著她吧！至少她會使妳覺得不是那麼孤單，那麼無依。

　　娜娜龐大的體積塞滿了皮箱，我關緊箱子，心中彷彿充實了些。

　　不久，美蘭來了，她笑容滿面的忙進忙出，看著她那喜孜孜的神情，真是在辦一件喜事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好漂亮！」美蘭端詳穿了結婚禮服的我說：「葛維德見了一定好喜歡！」

　　「誰要他喜歡？」我沒好氣地。

　　「快別說傻話。妹妹，妳一定要讓他喜歡妳，而妳更要去喜歡他，這樣生活在一起才會有樂趣。妳懂我的意思嗎？」

　　我懂，我怎麼會不懂呢？「相愛」是美滿婚姻的基礎，而我們可能麼？

　　美蘭的話使我心情沉重了起來，感情的產生是順乎自然的事，又怎能勉強培養？

　　在紊亂的思緒中，葛維德來了，他把一束潔白的百合花遞在我手裏，著意地望我一眼，並沒有一聲稱讚。倒是和我的家人一一微笑招呼，還向美蘭道謝，我發現他每次和美蘭說話總是很高興的樣子，為甚麼呢？我不願也不該去猜測。

　　預定十點鐘的婚禮，在教堂裏準時舉行，我不知道葛維德為甚麼選擇教堂？也許是因為教堂肅穆的氣氛有助於婚禮的莊嚴。對他這個決定，我倒是很贊同的，我覺得酒樓飯館的哄鬧，對結婚當事人來說，可能會有被戲弄的感覺。

　　在婚禮進行曲的音樂聲中，在父親的扶持下，我緩步走向禮壇，這時我的心情是莊嚴的，莊嚴中卻又摻和著些微慷慨赴義的悲壯。

　　父親站定了腳步，我才發覺竟這樣快就把這條人生的必經道路走完了。當我望見了那面容慈祥的牧師，和高懸的巨大十字架時，心中感覺到異樣的寧靜。

　　「……妳願意葛維德做妳的丈夫嗎？……」

　　「願意！」我清晰而大聲的回答證婚牧師的問話，為了要讓我的父母和親友都聽到這是出自內心的聲音。

　　緊接著的結婚喜筵，我像任何新娘一樣，面帶喜悅而羞怯的微笑周旋在賓客之間。我很滿意自己的表現，相信爸媽和葛維德也同樣會感到滿意。

　　然後是難堪的別離。因為路途遙長，席終以後立刻就要起程，眼看著我的衣箱已送上了那輛藍色的小型貨車，葛維德也坐在駕駛座上引火待發，我不得不含著淚鬆開了和母親緊握著的手，雖不是後會無期，但雙親臉上表情的黯然，卻使我心酸。

　　此刻，我彷彿還看見母親眼裏含著淚光，向我揮手道別。

　　溫熱的眼淚沿著面頰流下，哦，我怎麼哭了？哭吧！哭使妳會覺得舒暢些！

　　「哭甚麼？」黑暗中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責備我：「妳應該堅強，不祇是今天，明天和更多的明天都在等著給妳考驗。」

　　擦乾眼淚，閉上眼睛，睡吧！但願今夜無夢。

　　撇開纏繞的思緒，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朦朧入睡。

　　半夜，忽然被自己的哭聲驚醒了，醒來還在抽噎，依稀記得夢中的情景，好像是受到了母親的責備，心中冤屈難平。哦，媽媽，為甚麼對妳這樣難捨？我是個太重感情的孩子麼？想著竟心潮起伏，許久才又重新入眠。

　　一覺醒來，只見窗簾縫中已透進了陽光。

　　看看腕錶已經七點多鐘了，我披衣起床，拉開粉紅色窗簾，滿天金色陽光使我精神一振。

　　梳洗完畢，穿了件米黃色衣裙的家常便服，往樓下客廳走去。

　　走完樓梯，我一眼就看見葛維德背向著我站在臺階上向院子觀望，是我的腳步聲使他轉過身來。

　　「早！」我們幾乎是同聲說。

　　「昨晚睡得好嗎？」他走進客廳這樣問我。

　　「還好。」

　　「半夜我聽見妳大叫媽媽的聲音，是做了惡夢？」

　　「嗯！」我紅著臉點點頭。

　　「妳真是個孩子！」他笑望著我。

　　孩子？他為甚麼要這樣說？難道覺得我跟他不相配麼？

　　「早餐喜歡吃甚麼？西式的還是中式的？」見我不作聲，他轉換了話題。

　　「隨便。」心想何必多此一問，我還會挑剔食物？

　　「我習慣吃稀飯小菜，」他說，「如果妳喜歡吃牛奶麵包，周嫂也可以替妳預備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他又微笑了，是笑我太客氣吧？

　　「今天天氣真好！」我望著院子裏被陽光照射的樹木和花叢，那悅目的自然色彩，足以使人忘憂。

　　「這裏的天氣經常都是很好的，難得下雨。」他說：「吃完早飯我陪妳到果園裏看看，今天我放自己一天假。」

　　對於他的盛意我欣然接納，匆匆吃完早飯，就跟著這位主人兼義務導遊，參觀我已久聞其名的欣欣果園。

　　首先我們在院子裏巡視一周。昨天傍晚到達時天已昏黑，我只覺得院子很寬大，隱隱約約的看到一些花樹，此刻，面對著滿院的繁華春色，我不禁發出由衷的讚賞。

　　走出客廳，我就被那兩株紫藤花吸引了視線，在綠色細小的葉子中，垂著一串串紫紅色的小花，爬滿在白色的木架上，給這幢樸素的小樓作了華麗的裝飾。

　　「這紫藤花好美！」我稱讚著。

　　「六年前我從別處移植來的時候，還不到一尺高，想不到過了幾年會長得這麼茂盛。」他的話有得意的成分。

　　「辛勞總是有收穫的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這就是我的人生哲學。」

　　陽光洒在他的臉上，洒在他結實的身體上，他渾身充滿了朝氣，這使他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要年輕些。

　　庭院很大，一條通向大門的水泥甬道，把院子分成兩部份。除了那幢樓房和它右邊的車房外，滿眼綠色，和綠色中夾雜著的姹紫嫣紅的花朵，可以稱得上是一座美麗的花園。

　　最大的特色是爬滿了青藤的院牆，綠色的葉子中有白色喇叭形的花朵。我很佩服葛維德的構想，這自然形成的綠牆，不僅給人美的感覺，而讓人有一股安寧的舒泰。

　　我想，他對整個院子的經營也是這樣的，院中樹木很多，大都是些矮小而樹葉怪異的熱帶植物，盆景也不少，玫瑰和大理花開得正盛，不少美麗的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。

　　我走向一塊花圃前，是它的五顏六色吸引了我。只見那圓形的花圃，正中是一株被剪成圓形的冬青樹，四周種著各類的花，花朵都很小，最小的是一種紫色的，其餘的有粉紅、大紅、金黃和白色，花因顏色不同，形狀也各異，看來非常美。

　　我對花的知識很淺薄，叫不出它們的名字，但卻是美的欣賞者，不由得連聲稱讚：「好美的花！」

　　「妳也喜歡花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在家裏也種了幾株杜鵑和茉莉，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這麼美的花！」

　　「每天早晨起床以後，我總要花一個小時在這些花上面，」他說：「種花也是一種樂趣。」

　　「以前我只知道你是一位果樹專家，沒想到你還是一位園藝家。」

　　「謝謝誇獎。我種花也是因為欣賞它們那種不事雕琢的美。」他真是一個獨特的人，既愛樹也愛花，他還愛甚麼？

　　走出院子就是「欣欣果園」了，觸目的儘是一片綠色的果樹。

　　葛維德告訴我，果園的面積不算太小，包括整座小山的範圍在內。循著小徑往前走，他指點給我看，那些開著白色帶點香味小花的是文旦樹，開著紫紅色小花的是荔枝。

　　我最愛吃荔枝，望著一大片盡是荔枝樹，高興地說：「等成熟了，我可能會吃完一株樹上的荔枝。」

　　「別小看一株樹，少的會結好幾十斤，多的會結一百五十斤左右，到時候要看妳的本領了。」葛維德笑著說。

　　原來有這麼好的收成，難怪他會致富，不過當初蓽路藍褸的創業精神也真不容易。

　　見我對荔枝有興趣，葛維德又告訴我栽培的方法，原來好些樹枝上被包裹著的，不是因為受創，而是讓樹枝發芽長根，另成一株新苗，叫做「高壓法」。他的話使我見識大增，我還以為任何一株果樹都是由一粒種子長成的。

　　許多事物都可以用類似這種速成的方法，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，卻要像一粒種子埋在土中，慢慢地生根、發芽、茁壯。

　　難免我又想到了葛維德與我的婚姻，難道他以為我們之間的感情也會像荔枝的新株一樣，很快就能培植起來的嗎？

　　如果我這時仔細多想一想，葛維德昨晚不曾侵犯我，用心何其良苦？但存在我腦中對他的偏見，我忽略了許多不該忽略的。

　　繼續往前走，碰到了好幾個正在工作的工人，看來他們都對葛維德很尊敬，和他點頭招呼，昨晚見面的周先生也在內，葛維德向他吩咐了幾句，我們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葛維德又告訴我，現在是果園比較清閒的時期，只需要經常施肥、澆水、除蟲，在收穫期會很忙碌，請的工人也比較多。他似乎在使我對果園有一些了解。

　　走下了山坡，又上了石階，走在曲折的山道上，我雖是在觀賞果園，卻像在作一次郊遊旅行，而且增長了不少知識。我知道了龍眼樹和芒果樹的區別，看著葡萄嫩綠的新葉，我想像到成熟時甜美的果汁，走在柑橘樹下，我想像滿樹結了金黃色果實的盛況。

　　果園中建有幾處涼亭，葛維德告訴我那是供遊人歇足的，當果實成熟時，他從來不禁止人們攀折品嘗，只是不准攜出園門。

　　「你真是個好園主，」我說：「早知道可以盡情的吃，我一定早就來遊欣欣果園了。」

　　「現在來也不算遲。」他微笑盯住我，我有點發抖，避開了他的視線。

　　我在涼亭石凳上坐下來，目光所及，全是綠，全是樹，林木深處傳來簌簌的風聲，風聲裏流轉著清脆的鳥鳴，清新的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馨香。這一個多麼安詳的世界，看不到灰濛濛的塵煙，聽不到刺耳的汽車呼嘯。我的心情也異樣的寧謐。

　　一隻灰色壁虎在亭子的欄杆上爬行，伸著小小的頭像在尋找甚麼，我帶著有趣的眼光注視牠，這小小的生物，牠也有牠的思想？牠的慾望嗎？

　　想把心中傻念頭問葛維德，又恐他笑我幼稚。咦？怎麼沒聽到他的動靜？原來他正倚在涼亭的石柱旁獨自沉思。

　　他在想甚麼？想得這樣出神？哦，也許他是在欣賞林木蓊鬱的果園，欣賞他的辛勞成就吧？

　　當他靜默不語時，總是習慣性緊抿著嘴唇，我感受到那份嚴肅，總覺得難以接近他。不過，他經常保持的彬彬有禮，和那份隨和，又讓我不以為他是個很難接近的人。

　　也許他也奇怪我的靜默吧？他回過頭來，看看我說：「累了嗎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，「我在聽風聲、鳥鳴。」

　　「這裏只有這兩種聲音，很單調吧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倒覺得很新鮮。」

　　他向前走了一步望著我說：「心怡，我不敢奢望妳喜歡這裏，只希望妳不會討厭這裏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喜歡這裏了，葛叔……」我趕緊收回了下面那個「叔」字，頓了頓又接著說：「說實在話，我也不太喜歡城裏的喧鬧和緊張，我可能會比較喜歡住在鄉下。」

　　「這是我最高興聽到的話。」他面露欣慰的笑容。

　　葛維德可能以為我是在安慰他，但我知道自己是個不善於說假話的人，至少我此刻心中的感覺是如此。

　　不過，長年累月自己是否能耐得住鄉間的寂寞，我就不知道了。

　　回程是走另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，循著彎彎曲曲的山路，我們已繞了果園一周。

　　葛維德真是一個好導遊，他不厭其煩告訴我一切，讓我對果園總算有一些了解。當我看到那巨大的蓄水池，和通向各處的粗大水管時，我才知道經營一座果園真是不簡單，果實雖然是天然成長的卻需要人付出多少辛勞的代價。

　　當我們踏上一條鋪設整齊的石階，我向上望，看見有幾間平房，葛維德告訴我，那是工人的休息室。

　　石階很長很陡，我一時興起，向上飛快跑去，把葛維德遠遠拋在身後。跑到頂端，我喘著氣在石階上坐了下來，看見他正一步步慢慢向上跨，他向我揮手，看來毫無一口氣跑完這段石階的雅興。

　　不由得我想到了兩人之間年齡的差距，也許他正笑我天真，我卻因他的穩重而聯想到了老邁。一陣毫無由來的悲哀向我襲來。

　　我搖搖頭，想努力擺脫些什麼，發現石階的草叢中有一粒乾枯的荔枝，我拾起來把玩。這一定是去年收穫時落下的，本來暗紅色的外殼，已變成了棕褐色，乾而堅硬。想到它去年長在枝頭誘人的丰采，如今卻與泥土為伍，荔枝若有知，也會嘆息吧？嘆息自己不幸的命運，一個圓熟的生命在別人的忽視中枯萎了。

　　想到這裏，心中不由得一陣戰慄，由荔枝的乾枯，思緒又牽引到我自己，在缺少愛情的婚姻生活中，孤獨、寂寞、苦悶，會不會也使一個鮮活的生命憔悴、枯萎了呢？

　　風，仍在枝梢吹，鳥，仍在樹上啼，面對著層層樹叢，我的心空洞得想吶喊，想狂叫。

　　「心怡　　……心怡，在想甚麼？」這聲音把我從遙遠的冥想中喚了回來，不知甚麼時候葛維德已站在我跟前了。

　　「哦，沒想甚麼。」我站起身來，牽強地對他笑笑：「你看，我拾到了一粒乾荔枝。」

　　「妳真是童心未泯。」他淡淡一笑說。

　　「是嗎？」

　　「剛才看妳像隻黃蝴蝶似的向上飛奔，覺得妳還是個孩子，見妳沉思，又看出妳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天真。」

　　從甚麼時候開始，他忽然對我有了研究的興趣？

　　我望望他，他說話的神情很認真，大概自以為分析得很正確。他說此話的用意何在？我卻無法猜度在他心中的我，該是天真？還是老成？

　　為甚麼要去臆測他的心意？我，就是我，不能因他的愛惡而改變自己。

　　「妳認為我說得對嗎？」見我不作聲，繼續往前走時，他又追問了一句。

　　「很對，不過，你不以為人有時候應該保持天真的本性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所以我很欣賞妳的純真。」

　　「噢？」

　　「並不只是今天，總有很久了吧！」

　　「很久，三年了？五年了？當我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？」

　　他點點頭。

　　哈！好滑稽啊！他居然會欣賞一個小女孩？一個和他疏遠的小女孩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　　我的笑聲，使葛維德不解地望著我。

　　他不是認為我很天真嗎？那麼，就算我是很天真吧！

　　從果園回到小樓已近中午了。

　　在陽光下走了這麼久，渾身熱烘烘的我到餐廳去取了一杯冰水，喝完了水，心想何不替葛維德也倒一杯，藉此表示一點做妻子應有的殷勤。

　　葛維德正在客廳裏悠閒地閱讀報紙，似乎毫不在意剛走完了這許多山路，我把冰水遞給他，他好像頗感意外，連聲道謝。

　　我笑笑轉身離開，心中卻在想：古人說夫婦要相敬如賓，不知是不是就如我們現在這樣？

　　坐在客廳裏很無聊，我走進後面的廚房，周嫂正在為準備午餐而忙碌。

　　「太太，你們回來啦！」周嫂笑著招呼我。

　　周嫂的笑臉，菜的香味，屋子的寬敞整潔，我樂意在廚房逗留。

　　「葛先生的果園真不小吧？」周嫂一面切菜卻不願意冷落我：「收成一年比一年多，他真是個有眼光的人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

　　「換了別人，辛苦了這麼多年，才有今天，一定享福去啦，他倒還是跟以前一樣。我先生最佩服他了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一個能讓人佩服的人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妳真好福氣，能嫁葛先生這麼一個好人！」

　　周嫂的話似乎越來越多了：「他做人好，脾氣好，品德好，以前我常在想，哪位有福氣的小姐會嫁給他啊！」

　　周嫂大概不知道我和葛維德那段曲折的婚姻經過吧，否則她就不會在我自己可憐自己的時候，還說有福氣。

　　「太太，說句不是恭維妳的話，葛先生娶到妳也真是有眼光。」

　　「噢？」

　　「妳又漂亮，又文靜，又和氣，跟葛先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」

　　「周嫂，妳真會說話。」我不習慣別人的恭維，但好聽的話總是讓人很受用的。

　　我發現周嫂很喜歡說話，大概因為長日寂寞，難得找到訴說的對象。

　　「太太，妳大概還不知道吧？」周嫂越說越有興趣：「葛先生在訂婚以後，對人更和善了，以前很少見他笑，這陣子常常笑容滿面的，我們都猜想他一定找到了一位很理想的夫人。」

　　「不見得吧！」我很想說這句話，卻忍住了，露出很有興趣的樣子，聽她再繼續說下去。

　　「看他花費了那麼多心血來佈置屋子，從粉刷油漆到購買家具，都那麼認真，親自監工，親自挑選，我們都可以看出他要佈置一個最漂亮的家給他的新娘子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的心血沒有白費。」我嘴裏雖這樣說，心裏卻在想，他真是為了討好我麼？恐怕是在炫耀他的富有。

　　「太太，」周嫂笑著說：「跟妳認識還不到一天，好像已經很熟了，嚕囌了一大堆，妳會嫌嘮叨吧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呢？我希望有空妳能和我多聊聊。」這倒是實話，常和周嫂談談，也能對葛維德多了解些。

　　「好的，」周嫂顯得很高興，「我跟我先生就住在樓下飯廳對面的兩間屋子裏，妳甚麼時候悶得發慌想找人說話，就來找我好了。」

　　「葛先生很忙吧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他總是一天忙到晚，常常到天黑才回來，我先生也一樣。」

　　「白天家裏一定很冷清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小菲回來的時候就會熱鬧些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？小菲是誰？」我不解地問。

　　「太太，我忘了告訴妳，小菲是我的女兒，在讀大學，放假的時候才回來。」

　　想像中的小菲，一定和她母親一樣溫文、和善。

　　我希望我和小菲會成為很投契的朋友。

第四章

　　清晨，我被洒在枕上的陽光驚醒了。

　　昨夜不曾拉起窗簾，窗外的星光伴我入夢。

　　經過一夜沉酣睡眠，跳下床來，精神異樣充沛。

　　昨晚是我來到這裏的第二個晚上，似乎對新環境已能適應，心無懸掛地入睡，連夢都沒有做。

　　走到窗前，推開玻璃窗，窗檻下紅艷的紫藤花正迎風搖曳，好美！向前望去，整個花園盡收眼底，一片粉紅黛綠，春天把這園子裝飾得多麼華麗，大自然真是奇妙！

　　忽然，我的視線停住了，我瞧見有一個人正在修剪花樹，他是葛維德。

　　葛維德起得真早，現在才六點多鐘，就已經在忙碌了，他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。

　　他專心工作，不會想到有一個人在默默注視他，望著那健壯的身影，我想到昨天和他的竟日相處，畢竟我們已經較前熟悉些了。

　　昨天，吃過午飯以後，和葛維德同坐在客廳裏看了一會兒電視，我推說需要休息，就回到了樓上的臥室。

　　其實，我沒有午睡的習慣，也不是因為上午走了一趟果園覺得太累，只是我在逃避和他獨處，逃避那份拘束不安。

　　獨自在房間裏也百無聊賴，於是我把衣箱打開，娜娜可愛的面龐出現在我的眼前。望著她，我彷彿多了一個最親切的朋友，我把娜娜立在梳粧檯上，長日寂寞，願她能陪伴我。

　　一些日常要穿的衣服，我也從衣箱裏取了出來，預備掛在衣櫥內，當我啟開衣櫥時，發現已有些衣服掛在裏面。

　　仔細一看，都是女人的衣服，質料色彩很高雅，式樣也很大方，該是屬於年輕女人穿著的。

　　我滿心狐疑，忍不住去猜測，這些衣服是誰的？為甚麼把別的女人衣服掛在我臥室的衣櫥裏？

　　我想起了小菲──那未曾謀面的周嫂的女兒，是她的麼？青春需要衣飾來襯托，她一定是個很愛漂亮的女孩。但是，她為甚麼不把衣服掛在她母親的屋子裏？

　　如果不是小菲的？一個可怕的意念掠過我的腦中。

　　噢，這猜想決不會錯，在我之前一定有一個女人住在這屋子裏，這女人是誰？葛維德的女友？能招待她住進臥室，關係一定不簡單，那麼，是他的情婦？

　　想到「情婦」這兩個字，我憤怒得想哭，倒不是由於嫉妒，而是可憐自己受了欺騙。

　　對他在我心目中崇高的人格，有了新的評估。

　　雖然我們之間沒有感情，我一直很尊敬他，認為他是一個正人君子，是一個可信託終身的人，而且從他嚴肅的外表，也難以想像他會有放浪的行為。但現在事實證實了我估量的錯誤。我嘆了一口氣，人，哪能僅從外貌觀察？

　　也許，他不是有意隱瞞我和我的父母，可能他認為婚前有一兩個情婦是無可非議的事，但我是一個頭腦陳舊的女孩子，我不齒於他的行為，也立刻對他大起反感。

　　我冷笑一聲，在我面前，他表現得多麼道貌岸然，連新婚之夜都不曾侵犯我，他是想掩飾自己嗎？

　　幸而他還不曾侵犯我，如果哪一天他有了這意圖我該怎麼辦？乖乖就範？還是嚴加拒絕？我能拒絕得了麼？想到這裏，似乎不寒而慄了。

　　我覺得自己有權利去問問他，澄清心中的疑慮，但願只是我的多疑。

　　迅速拉開房門，我幾乎是向樓下衝去，只走了一半樓梯，又放緩了腳步，我在心中告訴自己，不要太衝動了。

　　葛維德安閒地坐在客廳沙發上，一張報紙攤開在面前，電視已經關掉，似乎對閱報比看電視更有興趣。

　　「怎麼，沒睡午覺？」見我出現，他從報紙上抬起頭問。

　　「睡不著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他帶著研究的眼光打量我。

　　「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。」我站在他的面前，也許臉上的表情過分嚴肅，使他不解。

　　「哦？只要我能回答的，一定告訴妳。」

　　「我剛才打開衣櫥，預備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去，看見好些女人的衣服，那是誰的？」

　　聽我問完，他忽然笑了：「我還以為是甚麼事呢？」

　　好輕鬆的口吻，難道他以為不值得一問麼？

　　「妳以為是誰的？」居然反問我。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？」我沒好氣地回答。

　　「是一位小姐的，」他竟能悠閒地說，「她穿那些顏色淡雅的衣服顯得更漂亮。」

　　「她是誰？」滿心不快使我提高了聲音。

　　「心怡，讓我告訴妳吧！那是我親自去挑選來送妳的，妳喜歡嗎？」

　　「送我的？」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。

　　「也許花色款式不會太合妳的意，只是我的一番心意而已。」

　　有這番心意就令人感激了，這表示他對我的關注，也表示他在努力培養兩人之間的感情。

　　「謝謝，我很喜歡那些衣服，你對挑選衣服很有眼光。」想到剛才在心中對他錯誤的猜測，真感到抱歉，也立刻變得和顏悅色。

　　「本來應該事先告訴妳的，這樣不是增加一點趣味性嗎？我以為妳今天早上就會問我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剛才才發現，」我在他對面坐下，笑著說：「你想我能憋得住這麼久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欣賞妳直爽的個性，這樣彼此比較容易相處，也比較能了解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心中慶幸他也不是一個性情陰沉的人。

　　「今天下午我有幾樣安排隨妳選擇，」他說：「坐客運車去城裏看場電影，到城裏車只要開半小時。或者去附近小鎮上玩玩，拜訪幾位朋友，不然，在家裏聽聽音樂，看看書，我有幾張古典音樂唱片還不錯，也訂了好幾份雜誌。」

　　「你難得放自己的假，應該在家裏休息休息。」語氣很體貼，其實是我不太喜歡跟著他出去。

　　「也好。」他沒有表示異議。

　　小几上放了好幾本本月份出版的各種雜誌，我取了一本翻閱。

　　「妳很喜歡彈鋼琴是不是？」他突然這樣問。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我不喜歡，也不會彈，只會彈幾首兒歌。」

　　「哦，我以為妳在幼稚園裏每天彈彈唱唱，一定對鋼琴很有興趣。妳看，那架鋼琴是新的，是我特地買來送妳的。」說著他走過去掀開漆黑發亮的琴蓋，彈了一個音階。

　　特地買來送我的？為了替我打發寂寞無聊，他設想的多麼周到。我帶著感動的聲音說：「有這麼漂亮的鋼琴，我想我會對它發生興趣。」

　　聽了我的話，他顯得很高興：「我覺得總要去做些讓自己發生興趣的事情，生活才有樂趣。」

　　「我很喜歡畫畫。」忍不住把這愛好告訴了他。

　　「真的？」他望著我，又隨即搖搖頭，「我對妳真是知道得太少了。」

　　我對他又何嘗知道很多呢？想到這裏，望著他在陽光下頎長的身影，我不禁也搖搖頭。

　　梳洗完畢，走下樓去，碰到葛維德正從外面走進來，手裏拿了一束玫瑰，見了我，把玫瑰遞給我說：

　　「妳房裏的那瓶該換新鮮的了。」

　　接過玫瑰，剛要說道謝的話，他卻匆匆向後面走去，大概是去廚房洗手，竟對我未加理會。

　　握著花束，我楞在那裏好一會兒，忽然覺得他所給予我的一切，都像是仁慈的施捨，他竭力在使我對物質上感覺滿足，彷彿可以填補精神上的空虛。

　　望望身上穿著的他送我的新衣，是今晨特地為他換上的，他卻連正眼也沒有瞧一瞧，我竟這樣討好他，不害臊嗎？那電視機，那鋼琴，都像是在向我嘲笑。

　　飛快走上樓去，我脫去了衣裙。

　　「啊！娜娜！」我的臉貼在娜娜柔軟的面頰上，悲切地說：「他真看不起我，他以為我只是個喜歡物質享受的庸俗女人，他以為可以用物質來增加我對他的好感。」

　　心怡，昨天妳曾因他送妳一架鋼琴而感動，今晨，又因他對妳冷淡而自憐身世，妳真是多愁善感的女人！

　　我故意在樓上捱了很久，倚立窗邊，望見葛維德的背影出現在花園中的水泥通道上，走出了園門，我才下樓去早餐。

　　早餐後，我在花園中蹓躂，欣賞那些令人百看不厭的花。然後我走出大門，漫無目的向前走去。

　　走的是昨天葛維德領我參觀果園時相反的方向。

　　吸不盡的清新空氣，聽不完的婉囀鳥鳴，清涼的風，悅目的綠，使我神清氣爽，撇開了所有不愉快的思緒。

　　信步走著，竟來到了果園大門，望著門邊懸掛的「欣欣果園」四個大字的木牌，前晚來時的情景依稀在眼前，那時對未來滿懷怯懼，現在都充盈著無限哀愁。

　　再繼繼往前走，走在前晚汽車開進來的碎石山上，兩旁都是枝葉濃密的樹叢，陽光從葉縫中洒下來，在地下拼成無數渾圓的圖案，踏著黃色的光影，我跨著輕捷的步子向前走去。

　　於是，我望見了山下寬闊平坦的公路，我知道它一端通往小鎮，另一端通往那座並不算太大的城市，那是我來的方向。極目向遠處望去，只看見山嵐霧靄，我的家在遙遠的雲層下面。望著山光雲影，說不出為甚麼，心中充滿了歡愉，彷彿已衝出了那無形的樊籠。

　　現在，我已經站在公路旁了，公路上的車輛不多，幾乎可以說很稀少，我只瞧見偶爾有一輛摩托車駛過。路邊有一塊停車的站牌，上面寫著「欣欣果園」的站名，原來客運車在這裏有一站，要去城裏倒很方便。我回轉身，沿著公路向小鎮方向走去。

　　轉了一個彎，視野突然開闊，公路兩旁已沒有了山和樹叢，一片綠油油的田畝展現在眼前，從筆直的的公路向前望，我望見小鎮櫛比的房屋。

　　我更驚喜的是，沿公路出現了一條清澈小河，我不知道它從何處流來？它蜿蜒向小鎮的方向流去，那在陽光下閃耀的波光，無比柔美。我記起來了，在葛維德開車和我同來的那天傍晚，曾驚鴻一瞥，和現在同樣有一份驚喜。

　　我在河邊石塊上坐下來，靜靜的河水從腳邊流過，那麼清澈，清楚可以望見水底的鵝卵石。河面大約有一丈多寬，兩岸都是沙石，可以沿河邊步行，一叢叢搖曳的修竹，窸窸窣窣的聲響增添了幾分詩意。

　　多幽靜的一片天地，悠悠的流水，遠遠黛青色層疊的山巒，和山頂上灰濛濛的層霧，我彷彿已超脫了塵世，已融於這寧靜山水之間，心中一片空靈，再沒有任何塵思俗慮。

　　下一次再來河邊時，我要帶一張畫紙來寫生，但願我能畫下所看到的，聽到的，和感受到的。

　　閉上眼睛，可以聽到清風在耳邊低語，流水在身旁輕唱，像是告訴我大自然有多少奧秘，世界是多麼可愛，這是久住都市的我，從不曾體會到的。

　　也不知坐了多久，偶爾公路上有隆隆的車聲經過，提醒我仍是凡塵中的俗人，該回到欣欣果園中那個冰冷陌生的家裏去了。

　　我站起身來，拖著緩慢的腳步向回程的路上走去。

　　剛才拋開的許多思慮，又回到腦中來了，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葛維德。

　　忽然覺得很疲乏，不是身體上而是心理上的，自從決定了這樁婚事以來一直到今天，我都是強作笑顏，處處表現溫順文雅，表現快樂滿足。我必須要這麼做？長此以往，不是太苦了自己麼？為什麼不能發揮一點自己的個性呢？

　　我很矛盾，既不願意使葛維德不高興，也不願意自己憋著一肚子不開心。算了，又何必去挑剔他而自尋煩惱？仔細想想，他待我實在並不壞，母親不是曾對我說過，要多想別人的好處麼？

　　還是快些回去吧！不知道葛維德是不是已從果園回來？如果他發現我不在家，會不會不高興？會不會不放心？

　　我邁開了小跑步，輕捷地向前跑去，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跑過了，自從長成一個大女孩以後，母親總是訓示我和姐姐，走路要穩重，笑時不露齒。而現在，我卻獨自在陽光下慢跑，追逐自己的影子，拾回了失去已久的童稚的天真。

　　前面是個小轉彎，想不到迎面會有人來，當我們同時來到轉角處時，幾乎相撞，幸而他一把扶住了我。

　　「啊！」我低呼一聲，立刻煞住腳步，看清了對方是誰時，我的臉紅了，竟是葛維德，難道他是來找我的麼？

　　「對不起。」我低聲說。

　　「真是個孩子！」他似笑非笑的搖搖頭，放下了握著我兩臂的手。

　　他攏著我的肩繼續往回去的路上走，一邊說：「跑到哪裏去了？也不怕太陽把妳晒黑？」

　　「就在附近走走，」我說：「讓太陽晒晒不是更健康嗎？」

　　「妳不像是個城裏的小姐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他是在嫌我不夠文靜？

　　這時我們已走近果園大門，他停住了腳步，背靠在門邊的鐵柱上凝視著我說：「我不知道自己分析得正確不正確，良好的教養讓妳舉止溫文，但是妳身體流著一種任性的血液，不知不覺會把你本性流露出來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不得不承認他觀點的正確，但心裏卻有點不高興，他居然毫不客氣地批評我。

　　「我說對了？」他得意地自我標榜：「我很會觀察人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這和了解一個人並不太相同。」我這樣說，是讓他知道不要以為自己已能了解我，甚至洞悉我的言行。

　　「了解要靠時間，」他表示同意：「慢慢地我會增加對你的了解。」

　　我不再作聲，兩人又併肩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「剛才我很擔心，」他說：「我回到家裏，周嫂說妳出去很久了，這附近妳又不熟，真怕你迷了路。」

　　「不會是怕我跑了吧？這山下就是客運車站，很方便的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很會說笑話。」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不高興？

　　為了緩和空氣，我笑著說：「放心，我鄧心怡絕不會做這樣的事，我剛才在河邊坐了很久，我很喜歡那條河。」

　　「妳是說『碧玉河』？那條河裏的水永遠都是那麼清，從來也不乾枯，除了可以幫助農田灌溉，夏天孩子們成群結隊在河裏游泳，熱鬧得很。」

　　我不關心小河的功用，我在想它那好美的名字──碧玉河。

　　「我想以後到河邊去寫生，」我說：「請不要再以為我迷路了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不會認為我是在干涉妳的行動吧？我只是關心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我這樣回答，心裏卻想：「太多的關心也會使人不耐。」但我不曾說出來，也許如葛維德所說，是良好家庭教育的關係吧？母親曾教我忠恕待人，我不願隨便刺傷他的心。

　　回到家裏，周嫂站在門前笑著迎接，對我說：「太太，到哪裏去了？可把葛先生急壞啦！」

　　我笑笑不作聲，葛維德立刻把話題岔開：「周嫂，我們口很渴，有沒有冰開水？」

　　周嫂連聲說有，進去倒冰開水，我望望葛維德，很感激他不願我在別人面前受窘。

　　午飯後，葛維德又匆匆走了，他戴上草帽，穿一件敝舊的灰色西褲，完全是一副工人打扮。

　　出門的時候，他去把電視打開，對我說：「可能有妳喜歡的節目，試試看對電視多發生一點興趣，也許可以幫妳打發無聊的時間。」

　　他居然也知道我過得很無聊，整天無所事事，也真是無聊得很。接受他的建議，我坐在電視機前，耐性欣賞。在以後的日子裏，它真替我打發了許多寂寞的時光。

　　看完了電視，還有長長的午晝該如何排遣？我忽然想到給父母寫一封信，以減少他們的懸念。

　　我在給父母親的信上寫著：

　　爸爸媽媽：

　　我來到這裏已經是第三天了，一切都很好，請不要掛念，只是很想家，很想念爸媽。
　　葛維德為我佈置了一個很舒適的家，還為我添置了電視和鋼琴，他待我很好，我在這裏生活得很快樂。
　　昨天我參觀了他的果園，今天上午我到附近走走，這裏很安靜，也很冷清，我慢慢會對一切都習慣的。
　　望爸媽善自珍重，我會常常寫信回家。祝

　　福安

　　女心怡敬上

　　我想爸媽看到這信一定感到很高興，很安慰，做女兒的責任就是使父母高興和安慰，我就不得不盡揀好聽的話來說了

　　另一封給美蘭的信是這樣寫的：

　　姐姐：

　　自從妳結婚後，雖然我們不能住在一起，還可以時常見面，總不覺得已經分開。現在僅只隔別兩天，卻像已分別太久了，好想妳，更懷念那些已失去的日子。
　　妳一定會問我生活過得好嗎？如果告訴妳過得好，是違背良心的話，因為我並不快樂。我如果說過得不好，也是違背良心的話，因為他待我實在不壞。
　　也許妳不太了解我說的話，這與妳的幸福生活很難比較，也是妳所不能體會的。
　　我很寂寞，盼能常收到來信，更盼望妳能時常回家探望爸媽。

　　祝愉快

　　心怡

　　寫畢了兩封信，那份對家人的思念，我黯然傷懷了許久。

第五章

　　日子過得很平靜，平靜得就如同碧玉河的流水，悄無聲息地向前流去。

　　生活也刻板乏味，每天真不知該如何打發長長的寂寥時光。

　　葛維德總是一早就出去了，他似乎把忙碌當作是一種樂趣。整個上午，我不是在客廳讀讀書報，就是在花園裏走走，數數玫瑰有了幾朵花蕾，聞聞十里香的幽香，高興起來也拔一拔花叢旁的雜生的小草，有時也童心大發在園邊的夾竹桃樹下，採摘幾朵粉紅色的花。

　　連動也不想動的時候，我就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楞。

　　每個人都很忙，只有我太閒。

　　周嫂忙買菜做飯，整理屋子，這些事我都插不上手，她也不需要我幫忙。周先生和葛維德一樣，忙果園的工作，在家的時間也很少，聽周嫂說，他是葛維德以前的部下，所以對老長官非常尊敬，工作也很賣力。

　　周先生名叫周康，和周嫂不同的，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，晚間也難得見到他，周嫂告訴我周康是個棋迷，不在家的日子，就是到小鎮上和朋友對奕去了。

　　我和葛維德一天有三次見面的機會，就是在吃三頓飯的時候。周康夫婦不和我們同桌，所以每天在餐桌上面對面，成了我們僅有的相處時光。

　　他很少說話，我說得更少，實在找不出可談的。晚間他多半把自己關在書房裏，難得到客廳來看一次電視，周嫂倒和我成了電視節目的同好。

　　偶爾，我回臥房睡覺時，聽到我的腳步聲，他會從書房出來，擁著我，送我到門前，說聲晚安。有時我經過門外，沒有聽到他的動靜，忍不住向微敞的房門向內張望，他正伏案沉思，是在研讀果園方面的書籍？還是在計算他的財富？

　　不知為什麼，我竟常常希望他會從房裏走出來，和我說幾句話，更幻想他會提議伴我到星光或月下散散步，但是，他似乎從沒有這種雅興。

　　不眠的夜裏，我會悲哀地想，他似乎無意去努力縮短兩人之間心靈的距離，我們就這樣平淡相處下去麼？他娶了我究竟是為了什麼？是點綴他的生活？還是作為他財富的裝飾？

　　多少怨艾化作了無聲的嘆息，我只能寬慰自己，妳該樂觀，妳該滿足。

　　這天晚上，看了一會兒電視，提不起什麼興致，才八點多鐘就準備回房睡覺了，走上樓梯，意外地發現葛維德正立在過道的欄杆旁。

　　「怎麼，預備睡覺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嗯，今晚沒什麼我喜歡看的節目。」

　　「到我書房坐一會兒好嗎？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有這樣的邀請。

　　葛維德的書房我從不曾進來過，現在站在屋子裏，忍不住張一雙好奇的眼睛四下打量，那張書桌大得出奇，桌上放的文具用品等，卻非常整齊，有一個很大的書架，滿滿羅列著各種書籍。這真是一間充滿了書卷氣的屋子，我想，他大概已把讀書當作了消遣。

　　我在書桌旁坐下，他坐在桌前的那張旋轉椅上。我說：「你這間書房真是名副其實的書房，有這麼多書。」

　　「我喜歡買書，」他說，「總覺得自己讀的書太少，有時間就想讀點書。」

　　聽他這樣說，我感到很慚愧，我已太久沒有好好讀書了，只對小說還有點興趣。我說：「你是個能讓人佩服的人。」

　　聽了這話，他把椅子轉過來，望著我說：「別人說這話，我也許會相信，妳不會佩服任何一個人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妳是一個自視很高的女孩子，不會輕易對別人服貼，對世界上一切好像都不屑一顧。不過，外表倒很平易近人，讓人很難捉摸妳的個性。」

　　居然對我有這許多認識，可見曾細心觀察我，還以為他只注意他的果樹，他的花卉。

　　「我說得對嗎？」見我無言，他追問了一句。

　　我點點頭，說：「一個人要被別人了解，和去了解別人，同樣困難。你剛才對我的批評很正確，不過我要聲明，我倒不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為什麼會這樣想？我從不以為自己對妳已經夠好，我總是在努力讓妳過得更快樂些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「又說『謝』了。」他微微一笑，氣氛顯得輕鬆了些。

　　他端起書桌上那只古色古香的瓷茶杯喝了一口茶，他不會抽煙，卻愛喝濃茶，周嫂每天早晚都要替他泡一杯。

　　放下杯子，葛維德又開口了：「說了一陣閒話，我請妳進來，原是有事要告訴妳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我明天上午要坐火車去臺北辦些事情，三天以後才能回來，飲食起居自己要多注意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：「你放心，我會照顧自己的。」

　　「我會抽空去妳府上拜訪，有沒有話要我轉告？」

　　「告訴爸媽我很好，請他們放心。」其實，有什麼可說的？隔些日子我總寫封平安家書，使二老釋念。

　　「要不要我替妳帶點什麼東西回來？吃的？用的？」

　　我本想說不要，一轉念又不願辜負他的好意，於是我回答他：「替我帶包牛肉乾回來吧！」

　　「好，我會記住。」他似乎很高興。

　　我站起身來，說：「你也該早些休息了，明天一早要趕火車，夠累的。」

　　葛維德隨著我站了起來，走出書房，似乎是習慣性地，又伴我到臥室門外，他執住了我的一隻手，在唇邊吻了吻說：「我們在一起有一個多月了，三天不見，我會想念妳，妳會不會想我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我不願說假話，只有據實回答。

　　「哦！」這聲音是顯示心中的失望吧？過道上今晚沒有開燈，黯淡的光影中，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。

　　「明天見。」他鬆開我的手轉身走了。

　　「明天見。」我低聲說，一隻手握住了被握過的手，彷彿想抓回點什麼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清晨，我站在窗前。

　　花園中忙碌澆灌花樹的，是矮矮瘦瘦的周康，不見葛維德健碩的身影，我竟有些悵然若失。

　　今天是葛去臺北的第二天，一天不見他，竟會不習慣，難道我真有些想念他？

　　我立刻對自己否認，心中的不自在，只因太過寂寞的緣故。

　　早餐後，周嫂問我吃甚麼菜，我說什麼都好，又問我要不要隨她去小鎮買菜，我搖搖頭。我曾好奇地跟她去小鎮買過兩次菜，但今天我沒有興趣。

　　周嫂走後，我去拿了畫紙和畫架，預備出外寫生排遣時光。

　　去碧玉河還是去果園？在碧玉河畔我已去寫生過兩次了，葛維德不在家，還是不要走這樣遠的好。何不到果園內的涼亭去，那裏比較開闊，一定可以找到可取的景物。

　　周康今天沒有去果園工作，他在院子裏洗那輛藍色小貨車。

　　「周先生，我去果園走走。」我對他說。

　　「去畫畫呀？聽我太太說妳很會畫畫。」周康笑著恭維我。

　　「哪裏，只是隨便塗塗。」

　　「今天是星期天，工人都休息，沒有人會打擾妳。」周康好意告訴我：「不過，說不定會有幾個參觀果園的人。」

　　「我最遲吃中飯的時候回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葛太太，山路不平，要小心點走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我會小心。」我回答時，心裏在想，一個盡責的手下，由他對我的關照，可以看出對主人的忠心。

　　才一個多月未到果園來，荔枝樹上已結了細小果實，文旦香花也消失了，枝上垂掛小小的綠球。

　　園中靜悄悄地，沒有碰到一個人，有風聲鳥鳴相陪伴，也不孤單。

　　來到和葛維德一同到過的涼亭，我在石凳上坐下來，展開畫紙，細心勾繪眼前的景物。

　　彎曲的山路，層疊的樹叢，都被黑色的細線條表現出來了。我知道自己畫得不夠像，不夠好，只有耐心修正，無論學甚麼，多下工夫總會有進步，就像一個學走路的孩子，不怕摔倒，慢慢就會站得直走得穩了。

　　也許我太專心，竟不曾察覺有人來到涼亭，直到我被他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。

　　「小姐，妳畫得真好！」

　　我驚悸地回過頭去，那男孩子正對我微笑。

　　我稱他作「男孩子」，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很年輕，大概廿歲左右，一襲淡藍色的上衣，富有青春氣息。

　　「這裏很安靜。」他說。

　　我望望他，沒有作聲，繼續畫我的畫。

　　「妳一個人在這裏，妳的同學呢？」他似乎不甘寂寞。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同學他們都在那邊休息室裏，」他並不在意我的沉默，繼續說：「我一個人到處走走，沒想到會遇見一位畫家。我已在妳後面看了好一會兒，妳知道嗎？」

　　我依然保持沉默，希望我的不理睬能使他沒趣而離開。

　　「妳在那個學校讀書？」稍停，他又問：「師專？醫專？」

　　當然，他仍不會得到回答。

　　「哦，妳可能不願意先告訴我，那麼讓我告訴妳，我在工專讀機械科三年級，名叫孟迪。孟子的孟，愛迪生的迪，兩位大人物湊在一起，就變成了我這個小人物。」

　　他的話使我忍不住笑出聲來，但立刻板起臉，轉過頭去對他大聲說：「你這個人怎麼廢話這麼多？真討厭！」

　　「哈！」他竟大笑起來，「妳到底說話了，我還以為妳是盲啞學校的學生呢！」

　　我又笑了，實在是忍俊不住。

　　「妳笑起來好美！」

　　他盯著我，我也狠狠瞪他一眼，不像葛維德注視我時，總使我忸怩不安。

　　「如果你一定要在這裏，我就讓你好了。」我說著站起身準備離去。

　　「我無意打擾妳，」他擋住了我的去路，「只希望能和妳做個朋友。」

　　他站在我的面前，使我無法前進，這才看清楚了他的面貌，中等身材，身體很結實，覆額的短髮下，是一對濃眉，和一雙發亮的眼睛。

　　不知為什麼，我忽然想到了吳的弟弟，如果我不嫁給葛維德，很自然地經過美蘭的撮合，吳的弟弟可能會成為我的男友，那麼，我的身旁也會經常伴著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男孩子了。

　　我淡淡一笑：「你以為誰都可以成為朋友麼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可以？」他理直氣壯地：「只要大家願意。」

　　「好，現在我告訴你，我不願意。可以讓我走了吧？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他忽然顯得很頹喪，「妳好驕傲！」

　　他讓開了路，我大踏步從他面前走過去。

　　「喂，妳的筆掉了！」這呼喚我停下了腳步。

　　他的手上正拿著我剛才寫生的畫筆。

　　把筆遞給我時，他說：「如果我告訴妳我也喜歡畫畫，妳相信不相信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，心裏卻想笑，笑他這突來的靈感。

　　「我的興趣是畫人像，」他繼續說：「像蘇珊妮普雪特，伊莉莎白泰勒，卻爾登希斯頓這些大明星，依照他們的相片畫了不少幅，朋友都說畫得維妙維肖，所以作品已經被索取一空了。」

　　看他那頗為得意的樣子，好像說的不是假話，我很高興能遇到一個同好，可是轉念一想，他是學機械的，藝術和機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興趣。

　　「吹牛又不犯法。」我諷刺了他一句。

　　「妳不相信？」他紅了臉很著急的樣子，「我可以畫一幅送妳。」

　　「不敢當。」

　　他聳聳肩，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，忽然，他笑著說：「小姐，我可以耽擱妳十分鐘嗎？」

　　「你已經耽擱我太久了。」說著我轉身要走。

　　「請讓我替妳畫一張速寫，看在我們能在果園碰面的這點緣分上。」幾乎是在懇求。
　　我略一思索，沒有拒絕，一半因為他懇切的態度，一半由於對他繪畫才能的一份好奇。

　　回到涼亭，我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權充一回模特兒。他說我的輪廓很好，要畫張半側面的，我無意見，只希望不受騙才好。

　　十分鐘以後，他笑著對我說：「畫好了，請批評。」

　　我有些懷疑接過畫紙，但立刻被一幅傳真的畫像吸引了視線，那熟練的筆觸，把我輪廓的特徵傳神地描繪出來了。雖只是一些粗細的線條，卻讓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就是我。

　　「你畫得很好。」我不能作違心之論。

　　「沒有騙妳吧？」他笑得很得意，「我可以替妳畫一張人像麼？只要肯借一張照片給我。」

　　「就把這張送給我吧！」我把速寫收了起來說：「我該回去了，謝謝你。」說著，逕向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「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」他追在我身後嚷嚷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不能請一個不認識的人替我畫像。」

　　「我叫孟迪，妳已經認識我了呀！妳可以到我學校打聽，我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。對了，我還沒有請問芳名？」

　　我停住腳步，帶著生氣的口吻：「請你不要再跟著我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如果妳肯告訴我妳的姓名，我就走開，我這個人最講信用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告訴你，別人都叫我葛太太。」

　　「哈哈！」他聽了發出狂笑，頭碰在低枝頭的青色芒果上，說：「希奇古怪的名字我都聽說過，從來沒聽說有人叫『太太』的！」

　　「信不信由你。再見啦！」

　　「再見，我希望再能見到妳。」他盯著我的那眼光令人心悸。我忽然想，如果我仍未婚，可能不會拒絕和他交往。

　　我搖搖頭，他顯得很失望，用力扯住一粒雞蛋般大小的芒果，當他鬆開手時，樹枝被彈回去，芒果在枝上亂顫。看他那樣子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，他也笑了。

　　正在這時，不遠處傳來叫喚孟迪的聲音，一群和孟迪年齡相仿的男孩很快跑到了我眼前。

　　「嗨！孟迪，我們以為你失蹤了，」其中一個男孩喊著：「原來跟一位漂亮小姐躲在這裏。」

　　「孟迪，給我們介紹嘛！」另外一個男孩子說。

　　「我好像在一次舞會裏見到過妳，」又一個男孩說：「妳是不是家專的？」

　　被圍在一群七嘴八舌的男孩子中間，我微笑不語，望著他們充滿稚氣的臉，雖然我的年紀和他們相仿，心情卻蒼老了，提不起和他們周旋的興趣。

　　「再見，」我說：「希望你們玩得很愉快。」我這話是以果園女主人身分說的，他們自然無法會意。說完，我大踏步地走開。

　　「嘿！好神氣！」

　　有人大聲這樣說，有人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，我卻頭也不回的快步走了。

　　回到岑寂的客廳，我把一疊畫紙扔在小几上，人往沙發上一躺，不知為甚麼，心緒很不寧，像一泓被扔下了石子的靜水，泛起了無數漣漪。是受了那些男孩子的影響麼？那個又會說話又會畫人像的孟迪？那些友善的笑語？嘹亮的口哨？也許都不是，只因為我又接觸到了「人」，接觸到了與我隔別已久的「人」。

　　我發現我的內心深處，仍有一種傾向外界的衝力，我能安於寂寞的鄉居生活，只是一種自我約束罷了。

　　既已知道自己的弱點，就要加以警惕。

　　為了平抑內心的煩躁，我走到鋼琴前面坐了下來，掀開琴蓋，彈了一首我所熟悉的短曲。

　　這架鋼琴我從不曾彈過，一方面是對彈琴沒有興趣，一方面也好像有點跟葛維德賭氣，就像我沒有穿過一件他送我的那些衣服一樣。

　　彈著，彈著，彷彿越彈越有興趣，幼稚園彈過的一首首兒歌，都從琴鍵上流瀉出來。

　　琴聲把周嫂也從廚房裏引出來了，一曲琴罷，她笑著對我說：「太太，妳彈得很好。我家的小菲也喜歡彈琴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？她一定比我彈得好。」暇時，周嫂曾得意的向我詳細介紹過她的女兒，她在師大讀音樂系，好靜，喜歡看書，照片也給我看過，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女孩子。

　　「她學這一行的，總多下些功夫。」

　　「有機會我要跟她請教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妳太客氣啦！」周嫂笑得好高興，隨即又神色黯然地說：「這孩子，說好放春假要回來的，又臨時變了卦，唉！女孩子大了，越來越讓人摸不透她的心了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她臨時有事不能回來。」我安慰她。

　　「誰知道？」周嫂搖搖頭，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：「我真擔心小菲，她太安靜了，腦子裏儘轉些希奇古怪的念頭，整個寒假她在家裏，不是靜靜看書，就是坐著發呆，她就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一型。」

　　從周嫂的形容裏，使我對未謀面的小菲描繪出一個輪廓，一個文靜的、深沉的、讓人難以了解的女孩子。

　　不論如何，我還是希望小菲回來，我相信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，總有話可以談談的。

第六章

　　我站在紫藤花架下，晨風輕拂面龐。

　　一朵紫藤花從枝頭跌落在我的腳旁，望著地上散落的紫紅色花朵，我輕嘆春光已經老去。

　　春的消逝，也帶走了園中幾許的繁華，那些五彩繽紛的花朵，都凋謝了，零落了，只有玫瑰和康乃馨仍吐露芬芳，迎風招展，花園裏不顯得太冷清。

　　驚喜地發現園中一角一株高大的鳳凰木已開出艷紅的花朵來了，帶來了濃濃的夏天氣息。

　　摘下一朵粉紅色的康乃馨，插在襟前，記起昨天是母親節，只有在心中給母親寄上一份遙遠的祝福。

　　想起母親，又難免勾引滿心惆悵，回憶以往依偎在母親身旁歡樂的日子，失去的竟是那樣的美好，擁有時卻不覺得珍貴。而今獨居異鄉，只有在記憶裏找尋母愛的溫馨，來溫暖我這顆稚子的心了。

　　走進客廳，周嫂正在擦地，也許是我的落寞引起了她的關注。

　　她問：「太太，妳沒有甚麼不舒服吧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葛先生不在家，顯得更冷清了，幸虧他這次只去三天，明天就要回來了，妳一定很不習慣吧？」

　　她竟以為我在思念葛維德，我不便否認，只不置可否地笑笑。我問：「葛先生常出門嗎？」

　　「可不是，有很多事情要跟外邊去接洽，買肥料啦，選種啦，跟批發商接頭啦，還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。幾個大城他經常去，這回好像是去臺北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。

　　「這些都是聽我先生說的，有時候我先生也替他去外邊跑跑。男人們的事業，我們做女人又何必去操心？」

　　周嫂發表她的宏論，「只要我們盡自己的本分，做個好太太就行囉！」

　　別瞧周嫂沒有讀過多少書，說的話未嘗沒有道理，「做個好太太」，我做到了麼？

　　我不知道葛維德對我是否滿意，我卻沒有一絲盡到做太太的本分，我們分室而居，我無從關心到他的起居作息，準備飲食是周嫂的事，而即使最微小的縫一個鈕扣，倒一杯茶，拿一雙拖鞋，也只是在我高興的時候偶爾為之。每個主婦都很忙碌，難怪我無所事事，只因為我沒有把這個家當作自己的家，把許多事當作自己的事。

　　我該找點事來做做，不要引起葛維德對我反感才好。

　　於是我對周嫂說：「明天早晨我和妳一塊兒去買菜，他最愛吃魚，我要買一條大魚回來，親自下廚，算是歡迎他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妳也會做菜呀？」周嫂大表驚奇，「怎麼不早顯顯身手？葛先生吃到了不知有多高興呢！」

　　「周嫂，不瞞妳說，我只會煎魚，還是在學校露營的時候實習來的，不知道做不做得好？」

　　「這點妳放心，只要是妳做出來的，葛先生一定喜歡吃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我微笑，想像葛維德對我讚美的神情，但願那會滋長他對我的好感。
　　整個上午，我變得異常忙碌，實現「找點事來做做」的心願。

　　我決定替葛維德整理他的書房和他的臥室。

　　自從葛維德住進了那間客房，白天房門上了鎖，所以周嫂始終不曾知道我們從未同房的事，書房門也經常是鎖著的，但葛維德給我樓上三個房間的鑰匙，表示我可以任意出入，不過，我從未使用過我臥室以外的兩個鑰匙。

　　首先我進入書房，分別用乾布和濕布拭淨了玻璃窗和書架書桌各處的灰塵，他的書房收拾得很整齊，無需我多加整理。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，對自己的清潔工作很表滿意，看來確已窗明几淨。忽然一個意念掠過腦中，如果放一瓶花在這寬大的書桌上，這屋子的氣氛就更幽雅了。

　　於是，我到花園裏去剪了一束康乃馨，找了一個小小的綠瓷花瓶盛起來。

　　欣賞放在桌上的瓶花，那黃色、大紅、粉紅的花朵，生意盎然，給這房間增添了生氣。葛維德經常送我一束玫瑰點綴臥房，為甚麼不給自己的案頭也放一瓶鮮花？

　　從書房走出來，我又清理那間小屋，啟開房門，只見窗幃低垂，被褥零亂，顯然這裏僅是他每天作為睡眠的地方，似乎無意去整理。我從我臥室的衣櫥取了乾淨的枕套和床單替他換上，把床欄上幾件不潔的衣服取走。拭擦了窗戶，地面也掃乾淨了。我站在門前，環望敞亮整潔完全改觀了的屋子，才滿意鎖上房門。

　　收拾完兩間屋子，幾乎消耗了一個上午，才發現找點事情做做，的確很容易打發時間。

　　我不知道葛維德對我替他收拾房間的觀感如何？也許覺得很高興，我願為他做點事，也許認為理所當然，他不能白養我呀！不論葛維德怎樣想法，對我都無關緊要，因為我不是討好他才這樣做，我只是興之所至替自己找點消遣罷了。

　　人真是矛盾得很，明明是在對葛維德表示殷勤，卻又恐他反應不佳，而絕口否認此番動機是為了博取他的好感，我只是在縱容自己倔強的個性，滿足自己的好勝心。我總懷疑葛維德無意縮短兩人之間感情的距離，

　　我又何嘗不是把他擋在心門之外？

　　天氣熱得有盛夏的意味，人變得很慵懶。

　　下午，我睡了一回長長的午覺，醒來已經四點多鐘了。走進樓下的客廳，周嫂正坐在門邊縫衣服，和她閒聊一陣，又拿起几上的一本雜誌讀了一遍遊記。望著窗外的陽光已不再熾熱，我忽然有外出散步的興致。

　　我告訴周嫂要去河邊走走，周嫂說：「太太，別走丟囉！明天葛先生回來可要找我算帳！」

　　「路都熟了還會走丟？」我回答，「周嫂，妳放心，太陽下山以前我就會回來。」
　　走出大門，去河邊的那條路我已經很熟了，原來另有下山捷徑，是樹叢中一條筆直的石階，是跟周嫂去小鎮買菜時她指點我的。這條山道比汽車走的那條碎石路要近得多。

　　我順著石階一步步往下走，清涼的風拂在身上，一點都感覺不到初夏的懊熱了。

　　來到河畔，望見上游靠小鎮那邊的石橋下，許多孩子在河中嬉戲，有的在跳水，有的在游泳，歡笑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，我真羨慕他們。

　　沿河岸向下游走去，像夏日的清風，毫無目的，我只是喜愛這一片幽靜的天地，讓澄清的流水滌去煩憂，讓碧綿的原野擴展胸襟。

　　我在竹叢旁一塊大石上坐下來，凝望藍天白雲映在河中的影子，動盪的河水，飄浮的白雲，不禁回憶起一串串童年的往事。

　　記不起有多少年月了，那時候還很小，還停留在不懂世事的年齡。那一年，我們住在有山有水的外婆家裏，廣闊的天地放縱了我無拘無束的個性，和一群男女村童在綠草如茵的山坡上翻滾，在濃蔭密葦的枝枒間嬉戲，水田裏撈蝦，淺溪中捉蟹，樂趣無窮，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。後來遷居臺灣一直都是在城市裏居住，每當回憶鄉居歲月，都使我回味不已。

　　離開家鄉一晃已是十多年了，慈祥的外祖父母，昔日的小伴侶，都常在我的憶念中。我常想，有一天當我回到家鄉，一定要重溫兒時的舊夢。

　　失去的日子就像映在碧玉河水中的這一片雲，飄忽，渺茫，轉眼消逝，再也尋不到蹤跡。

　　如今，雖又再度鄉居，心情卻與當年迥異，沉思代替了歡笑，真不知自己從甚麼時候起變得多愁善感了！

　　望望遠處，桃紅色的落霞佈滿了西天，那雲霧撩繞的群山，看起來更是迷迷濛濛。忽然，我聽到幾聲鳥啼，在黃昏的暮色裏帶著幾許哀愁的意味，我想起「杜鵑聲裏斜陽暮」的詩句，是杜鵑的呼喚麼？現在已是初夏，杜鵑還沒有隨春天遠離麼？

　　我不禁笑自己，甚麼時候起竟帶著些詩人的氣質了？白雲流水會泛起聯想，花香鳥啼會引起感觸。是這一個月的山居生活改變了我麼？這對我確是很大的改變。

　　是踩著砂石發出的沙沙的腳步聲使我驚覺地轉過頭去，我沒有想到會有人走近，因為我來過河邊幾次，從沒有碰到過任何人。但是此刻確有一個男人向我走過來，望著他，我大為驚奇，張大了眼睛呆呆地發著楞。

　　他──高大的身材，黝黑的皮膚，面露微笑向我揮手，他是──葛維德。

　　咦？他不是預定明天回來的麼？怎麼提早了一天？他怎麼知道我在河邊？又為甚麼要來找我？一連串的問題在腦中翻攪，來不及多想，葛維德已走到我的跟前了。

　　「妳果然在這裏，」他微笑著說：「一個人坐著在想些什麼？」

　　我沒有回答他，卻問：「你怎麼提前回來啦？」

　　「這次辦事很順利，辦好了事也不願意在外面多耽擱，再說我很想家。」

　　「哦。」

　　「來，我們回去吧。」他伸出手，我扶著他的手站起身來。

　　他攏著我的肩，漫步向回程走去。

　　「剛到家麼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嗯，回到家裏沒有見到妳，周嫂說妳到河邊散步去了，我就忍不住出來找妳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說不出為甚麼，」他在為自己解釋：「心裏只是想快一點見到妳。」

　　是麼？我在他心中的份量竟這麼重？只是想早一點見到我？不是擔心我不翼而飛了？百萬元聘金的代價，使我在他的算盤上不也成為一筆可觀的財富？第一次他到河邊來尋找，曾諷刺他是怕我失蹤，如今想法並未改變。

　　想到這裏，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聲，語氣也變得很冷硬：「其實，我也正準備要回家去了，何必麻煩你多跑這一趟？」為了緩和語氣我又補充一句：「你剛坐了火車回來，也夠累的。」

　　「還好，倒不覺得累。只是忽然感到自己有點像年輕人一樣衝動。上次來河邊找妳，妳好像有點不高興，今天會不會也這樣？」他側過頭來，微笑注視我。

　　接觸到他的目光，我的心竟微微有些悸動，彷彿捉住了一些情意，卻又那麼渺不可測。我時常覺得他眼睛裏表現的那份深沉，使人聯想到深山裏一泓靜止的潭水。此刻，像是看到平靜的水面被微風拂起了漣漪，我怎能讓那陣和暖的清風消失。

　　於是，我也微笑說：「很高興你來，有你在身邊，我會有一種安全感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他顯得很高興，「但願我永遠會給妳這種感覺。」

　　這時，我們已走到公路上，有一輛摩托車駛過來，葛維德向車上的人揚手招呼，對方也向他揮手。他和這一帶的人似乎都很熟，我相信他的人緣一定不壞。

　　來到山坡前，葛維德讓我走在前面。這回我沒有飛奔而去，我警惕自己，不要在葛維德面前表現出過分天真活潑的樣子。

　　走進果園大門，我們又再度併肩往前走，葛維德問我這兩天過得可好？我自然回答說很好，真想告訴他遇到孟迪的經過，卻又忍住了，他一定不會有興趣聽那些年輕魯莽的男孩子的事。

　　「我到府上去了一趟，」他說：「妳的父母親說看到妳寫給他們的信很安慰，我告訴他們妳很能適應這裏的生活，兩老聽了很高興。」

　　提起爸媽，我心中一陣黯然，我想念他們，多麼渴望伏在母親的懷裏傾訴離情。不知為甚麼，聽他告訴我爸媽很高興，我竟有想哭的感覺。

　　「我爸媽的身體都還好吧？」勉強抑制了起伏的心潮，平靜地問。

　　「他們身體都很好。妳母親好像比以前胖了點，她不喜歡自己太發福了。」

　　這話逗笑了我，媽還那麼愛美呢！人到中年難免發胖，這也是好現象。

　　「妳母親真疼妳，把妳的生活起居詳詳細細都問了。她說妳在家裏最愛吃一種豆腐皮做的菜，臨時匆匆忙忙的做好了，讓我給妳帶了回來。」

　　哦，媽媽，妳真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了，我值得妳這麼疼愛嗎？

　　媽媽，我該怎麼報答妳對我的愛和關注？只有盡力做一個妳心目的好女兒了。

　　回到家裏，我瞧見葛維德旅行時攜帶的手提箱還放在客廳，一杯滿滿的鮮澄汁仍在小几上，顯然他到家以後是多麼急切就去找我了。

　　周嫂也替我倒來了一杯鮮橙汁，輕輕地對我說：「太太，先生對妳真好！」

　　我報以微笑，表示不否認她的話。

　　等葛維德沐浴更衣以後，周嫂開出了晚餐。

　　坐在餐桌旁，葛維德對我作無言的微笑，這一反往常的態度，我忍不住問：「你今天好像很高興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不高興呢？居然有一位漂亮小姐替我整理房間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她？」

　　「原來是這點小事，」我輕描淡寫地：「我只是一時高興起找點事情做做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。」

　　「你不會介意我隨便出入你的房間吧？」

　　他的笑容收斂了，微皺著眉說：「心怡，妳總是把我和妳分得很清楚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這個家是你的，我只是附屬品。」

　　「心怡……」他似乎氣得話都說不下去了，我望望他，卻怡然自得。

　　其實，我也不是有意要說些使他難堪的話，只是似乎心底尚有積怨，不知不覺中就會發洩出來，任性又使我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。

　　空氣凝凍起來，他不再開口，我也找不出話題，愉快的氣氛被我破壞殆盡，像在清水中投進了一塊污泥，再也看不到本來清澈的面目了。

　　轉念一想，我雖不願說道歉的話，卻也不願增加兩人之間的不愉快，於是，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，挾了一塊母親做的豆腐皮放在他的面前說：「這是媽媽的拿手菜，你嘗嘗。」

　　「哦，很好。」他咬了一口，露出很欣賞的樣子，由於他的表現，我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有風度的君子。

　　我在心中警惕自己，真不該再傷害他的心了。

　　飯後，葛維德又回到他的書房去了，我坐在客廳裏看電視，嚼著他從臺北帶回來的牛肉乾，再度對自己提出警告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葛維德去了果園，周嫂提著菜籃對我說：「太太，我們走吧！」

　　我才記起昨天對她說過要一同去買菜的話，也好，表示一點殷勤，也可以使他對我增加好感。

　　走出果園，步下石階，走在筆直平坦的公路上。

　　我戴了一頂草帽，早晨的陽光並不燠熱，風從蔥綠的禾苗頂端拂過來，有些涼爽。

　　這一段的公路很直，小鎮的地形略高，所以路面顯得稍有傾斜，雖然要走十分鐘才可到達，小鎮的外觀已可清晰地望見。

　　不知為甚麼，一走到戶外我就很輕鬆，很愉快，如果不是礙著周嫂在旁，我真想一邊走一邊唱歌。

　　「太太，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們感情這麼好的一對夫妻。」周嫂總是耐不住沉默。

　　「噢？」我想說未必，我們只是貌合神離，轉念一想何必對她多言？繼續聽她發表宏論。

　　「可不是嗎？葛先生為妳提早一天回來，妳又為他要親自買菜下廚。你們在一起的時候，總是客客氣氣的，真讓人羨慕。就拿我跟周康來說，這麼大年紀了，還難免要爭吵幾句。」

　　我只有笑笑，又能回答她甚麼呢？告訴她，有感情才有摩擦，有爭執才有諒解，而存在於我們之間的那團祥和，只不過顯示兩人間的生疏。她不能理解，我也無意透露，只有我和葛維德心照不宣。他提前回家又豈是為我？我買菜下廚也不過是略盡人事而已。

　　我說：「周先生的脾氣很好。」

　　「比起葛先生來可差遠了。太太，妳真是好福氣！」

　　我還能說甚麼呢？在別人眼裏我是多麼的幸福，而我卻自艾自憐。

　　走進小鎮，那輛客運車正停在起站引火待發，望著它絕塵而去，我想，甚麼時候我會乘上車，回去探視常在我思念中，也是最愛我的雙親。

　　小鎮不大，只有橫直兩條街，街上各種店舖都有，日用百貨還算齊全。菜場裏的菜也不算少。周嫂每次上菜場都買兩三天的菜，儲存在冰箱，因菜籃過重，她總是先拿一點回來，中午叫周康騎車去取。

　　菜場裏的許多菜販都和周嫂很熟，和她打招呼。首先我們來到魚攤，我挑了一尾大魚，接著我只有跟在她後面的份，看她熟練地購買各物。

　　買妥了菜，周媽把沉重的菜籃寄在一家雜貨店，提著魚和中午要煮食的另一些菜，我們回到了家中。

　　周嫂在廚房裏忙著洗切，我坐在客廳思索做一尾糖醋魚的步驟。

　　周嫂來請我下廚，她站在一旁觀望，像在考驗我的烹飪技巧，我也就裝出一副胸有成竹從容不迫的樣子。

　　表面雖然很鎮定，內心還是非常忙亂，但為了一顯身手，也顧不得成敗了。一尾魚反反覆覆的煎了許久，直到魚身呈現金黃色，敲敲很硬，想必已經炸酥，周嫂遞給我一只很漂亮的長形磁盤，我把魚盛進盤裏。接著煮作料，加糖又加醋，總覺得不夠酸又不夠甜。周嫂一定在暗笑我缺少經驗，管她呢，只要吃起來可口就行啦！最後把煮好的作料澆在魚身上，才算大功告成。

　　擦著額上的汗，我無心再去計較成敗，只覺得烹飪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　　葛維德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回來了，他和周康坐在客廳裏閱報，見了我，笑著說：「今天怎麼有興趣在廚房裏觀摩？周嫂一定做了甚麼好菜。」

　　我報以微笑，但願周嫂不要把秘密先說出來。

　　「葛太太，甚麼時候妳也表演一手？」周康湊趣。

　　「我正在慢慢跟周嫂學。」我說。

　　葛維德望向我，眼睛裏有讚許的神情，在他的觀念裏一定認為煮飯做菜是女人的本分吧？我心中卻頗不以為然，若不嫁給你，也許我也會有一番大作為呢！

　　這時，周嫂來請我們用飯，她大聲嚷著：「葛先生，今天中午要請你吃一道好菜，太太做了好大一尾糖醋魚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葛維德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。

　　我點點頭：「不過，恐怕很難吃。」

　　葛維德不理我的謙虛，很高興地對周康夫婦說：「既然有一條大魚，我們就一塊兒吃飯吧！」

　　周康夫婦也不堅持，把他們已擺在廚房餐桌上的飯菜也搬了過來，四人圍著桌子坐下，那盤魚放在正中，從外表看來，好像還不錯。

　　每人都挾了一塊魚，我卻不敢下筷，等待別人的反應。

　　「味道很不錯。」葛維德好像很欣賞的樣子，又接著吃第二口。

　　「色、香、味俱全。」周康讚美了一句。

　　「太太，看不出妳真能做菜！」周嫂也錦上添花。

　　我嘗了一口，酥軟的魚肉酸甜適中，味道真的還不壞，心中也為初次表演成功而得意。

　　不知是捧我的場，還是真的愛吃，大家都吃得很多。

　　葛維德放下飯碗時笑著說：「這尾魚實在太大了，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，肚子已經吃脹，也沒法把它吃完。」

　　葛維德的話逗笑了我，想不到他也有幽默感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葛維德問我：「是跟令堂學的麼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我據實相告：「是初中時童軍露營實習烹飪學會的。」

　　「我正在奇怪為甚麼做這麼大一條魚？」葛維德說：「心怡一定忘了吃魚的人已不是一隊童子軍了！」

　　葛維德的話引起了哄堂大笑，我也笑了，而且笑得最厲害。真的，我真笨，連魚的大小都沒有想到應該改變。

　　一餐飯在愉快笑聲中結束。

　　這天，我覺得葛維德的情緒非常好。

　　晚餐的時候，中午的愉快氣氛似乎仍漾在他心頭，他說：「中午那餐飯真是吃得津津有味，菜的味道不錯固然是一個原因，主要還是心理的因素。」

　　「甚麼心理因素？」

　　他不回答我的話，卻說：「心怡，妳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孩子。」

　　「何以見得？」

　　「妳的情緒變幻無常，很難揣摩到妳內心。譬如說，妳對家事好像不屑一顧，卻又偶爾表現得很有興趣，想不到妳做得那麼好。」

　　「你驚奇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也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夠了解妳。」

　　「其實我是最隨和的人，在家裏媽媽常誇獎我好脾氣，不像美蘭愛使性子，又愛挑剔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「好脾氣並不是軟弱，所以妳很堅強。妳愛靜坐，可以看出是個有思想的女孩。」

　　「你的批評很中肯，可見得並不是對我完全不了解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在一起相處久了，總會對一個人的性情捉摸到了些。」

　　可是，對葛維德我了解了多少呢？相處日久，感覺他不如我當初想像中的那麼嚴肅，也感受到他的平易近人，和他獨處，不再侷促不安。但我從無意去了解他，就像我無意去增長兩人之間的感情一樣。

　　「怎麼盡談這些乏味的話？」他岔開了話題：「昨天我從臺北給妳帶回來的幾本小說，還喜歡看嗎？」

　　那一本本厚厚的世界名著，真虧他費神去替我挑選，我很感激地說：「謝謝你替我買回來，都是好書，我要一本本慢慢欣賞。」

　　他笑笑不再說什麼，在愉快的氣氛中我們繼續用膳。

　　飯後，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，因為天氣燠熱，屋子裏的氣溫很高，我就到院子裏走走。

　　天上沒有月光，卻群星閃爍，涼風吹來，暑氣全消，那些花樹在星光下隱隱綽綽看不清本來的面目。

　　其實，朦朧也是一種美，那些凋零的、萎謝的花，我看不到它枯黃的花瓣，似乎每一朵花仍是生意盎然地準備迎接夜露的滋潤。

　　如果月常圓，花常開，該多好！可是，如果沒有月缺，怎會顯出圓月的明亮？如果花兒不謝，怎會帶來花開的喜悅？想著，我獨自笑了。葛維德說得不錯，我真是個愛思索的女孩子。

　　倚著園邊鳳凰木粗大的樹幹上，仰望夜空中搖曳的枝葉，那火紅的花是否開得更盛了？可惜樹枝太高，不然我真想摘一枝下來當作瓶花，讓粧檯上留下一點夏日風光。

　　有腳步聲走近，從那人的身材和走路姿態，我可以看出是葛維德。

　　「你也來散步。」我招呼他，因為從沒有叫過他的名，也就省略了稱呼。

　　他轉過頭來，看清是我，似乎有些意外：「咦？妳也在這裏！」

　　「屋子裏太熱，外面很涼爽。」說著我從樹下走過去。

　　我們併肩漫步，一時找不出話題，兩人沉默著。

　　當我轉到園子的另一邊，地上擱有兩塊大石，葛維德說：「如果妳還不想回屋去，我們在這裏坐一會兒。」

　　我們在石上分別坐下，在短暫的沉默中，我聽到有蟲聲蛙鳴從周圍傳來。

　　「夏天的夜晚在園子裏乘乘涼真不錯，」他說：「又涼爽，又可聽聽天然的聲音。」

　　「你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，不太苦了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有妳陪伴，我會有興趣在園子裏坐坐。」

　　我不再作聲，我怎能肯定自己有陪伴他的興趣？

　　「記得小時候，夏天的晚上總是在晒穀場上納涼，」他轉變了話題：「和同年齡的孩子撲螢火蟲，聽老祖母說起一古老的故事，那時候的世界多麼承平，生活多麼快樂無憂。心怡，妳還不知道吧？我是在農莊長大的，所以才對泥土這麼喜愛。」

　　「小時候我也在鄉下的外婆家住過一段時期，」我說：「那些日子過得真有趣。」

　　「妳外婆家那莊子離我家不遠，有一天和妳母親談起，我還記得我去玩過，不過妳在外婆家住的那段日子，我早已離開家鄉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？到哪裏去了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先是在外縣讀書，後來，就投筆從戎了。」

　　「一定很想家吧？」

　　「起初想家的心很強烈，後來，在外面飄泊久了，也就習慣了。只是，不管在外面多久，一個人對生長的家鄉，總是永遠在懷念著的。」

　　黑暗中我雖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，從他的語調裏聽得出來帶著些傷感的意味。我想，該找些比較輕鬆的話題來談談。

　　「告訴我，你怎麼會去從軍的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那時候我在讀大學，正是抗戰末期，也是對日戰爭最艱苦的時候，我們一群有血性的年輕人，憑著滿腔的熱情，就認為自己能救國家，能為國家盡一份力量。在軍隊中那段出生入死的日子，也真讓人覺得生命很充實，很豐富，並沒有白白的活著。」

　　聽他越說越興奮，我也很感興趣，問他：「打仗一定很有趣吧？」

　　「有趣？」他輕輕一笑：「妳看戰爭影片會覺得很緊張，很夠刺激。實際上那份苦是妳想像不到的，日晒雨淋，翻山越嶺，冒著槍林彈雨去跟敵人拚命。當然，在戰場上不會想到生和死，只有一個意念，向前衝，去殺敵人。

　　「想到國仇家恨，沒有一個人不是敵愾同仇勇氣百倍的，我因為立了幾次小功，所以升得比別人快些。」

　　「你真了不起。」我是真心恭維。

　　「這算不了什麼。」聽他回答，如果在燈光下，我一定可以看到他臉上帶著謙虛的笑容。謙和是他性格上的優點，也是我所欣賞的。

　　他又說了一個很驚險的戰爭故事給我聽，使我對他的勇敢和機智更加欽佩。

　　「抗戰勝利後，我可以說是衣錦榮歸回到了家鄉，可是迎接我的是什麼？找不到昔日的家園，看不到爹娘親切的笑容，只看到一片廢墟，爹娘墓上已長滿了青草，這一切讓我痛哭流涕。」他越說越激動，「那時候我像發瘋一樣，恨不能立刻捉住幾個敵人殺掉，甚至於也想毀了自己，後來我平靜下來了，就決定把自己終身奉獻給國家。」

　　聽了他的話，我很同情，也更敬佩，我說：「你是一個不平凡的人物。」

　　「謝謝誇獎，其實我既平凡又渺小，沒有一點足以自傲的，除了……，」

　　「除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除了能娶妳做妻子，是我唯一的驕傲。」

　　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，這是他的真心話麼？

　　見我不作聲，他又繼續說：「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麼多話，告訴妳這麼多我自己的事情。心怡，我發現自己喜歡跟妳說話。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如果常常和你談談，我就不會寂寞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！」他似乎下了決心，「我一定多抽些時間陪妳。」

　　「多講些你自己的事，」我說，「也好讓我對你增加一些了解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真好。」他站了起來，走到我跟前，扶著我的雙肩說：「妳比我想像中更好。」

　　這滿含感情的聲音，令我怦然心動，他放在我肩上的那雙手，似乎有著情感的份量。我抬起頭來望他，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影中閃著光，像天空一對明亮的星星。

　　我心裏也有一道閃光，雖然微弱，卻清晰地瞥見了，那是心靈接觸碰擊的火花。在這短暫的剎那，微妙的感覺像一道暖流流向心底深處。

　　「妳怎麼不說話？」

　　「謝謝你對我的讚美。」女性的矜持，我的聲音竟是冷冰冰的。

　　「妳永遠是那麼客氣，」他收回了扶在我肩上的手說：「我們該回屋裏去了。」

第七章

　　又是星期天。

　　自從鄉居以來，我從不翻看日曆，也不關心日子的變換。每當葛維德和周康不去果園工作的時候，我對自己說，一個星期又過去了。

　　葛維德從臺北回來後，又已經過了兩星期。每天我沉浸在他帶回來的世界名著裏，才發現小說對人真有很大的吸引力，雖然我還不曾到廢寢忘食的地步，但已不再覺得寂寞無聊。

　　宓西爾的《飄》是我愛不釋手的一本書。

　　《飄》裏的郝思嘉，那長得不美卻很有魅力的女孩子，她愛戀不該愛的衛希禮，那麼深，那麼久。玩世不恭的白瑞德深愛郝思嘉，卻因為得不到她的心而黯然離去。當郝思嘉了悟了，多年以來一直依靠在白瑞德愛的石柱上，他愛她，了解她，幫助她，她卻因傷透了他的心而無法挽回他。讀完這本書，我沉思良久，宓西爾女士成功地塑造了這幾位人物，也寫出了愛的真諦。愛，多麼奇妙的東西，我想像不出，為什麼愛會給人一生的影響這麼巨大？只因自己還不曾愛過吧？

　　不由得又聯想到了葛維德，我會愛他嗎？他可能愛我嗎？我不知道了。

　　每一本書裏都有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，《安娜．卡列尼娜》裏安娜對佛隆斯基痛苦的愛。《咆哮山莊》中赫克斯和凱西瘋狂的愛。「愛」會帶給人快樂和痛苦，創造和毀滅，令我難以想像。

　　那天晚上在園子裏聽葛維德談談他的「過去」，我也對他多了一些認識，更對他增加了幾許敬佩，匆匆兩星期過去了，我們卻不再有過類似的長談，不知他是否已沒有這種聊天的閒情？還是因為那晚對他反應冷淡，使他缺乏和我多談的興趣？

　　生活如常，他忙他的，我仍閒著，以閱讀來打發長長的炎夏。

　　星期日上午，周康總是做著庭院的清潔工作，葛維德在客廳裏閱讀書報，我搬了一張椅子，拿了一本小說，坐在屋前的紫藤花棚下。我喜歡坐在這裏，不只是有習習的涼風吹拂，有蟬的鳴叫陪伴，讀累了時，抬起頭來，觸目的滿眼蔥綠，便不覺得疲憊。

　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使我從書上抬起頭來，只見周康匆匆走進客廳，對葛維德說：「葛先生，有一個人要找一位小姐，我告訴他這裏沒有小姐，他一定要進來。」

　　「恐怕是找小菲的吧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他說是一位葛小姐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葛維德的聲音略一停頓，「好，讓他進來，我問問他。」

　　周康應聲而去，我把視線投向大門，只見有一個中等身材穿淺藍上衣的年輕人站在門邊，那外型立刻勾起了我的記憶，他是孟迪。

　　孟迪怎麼知道我在這裏？居然敢找上門來，膽子可不小！我該怎麼應付呢？萬一讓葛維德產生誤會，倒是一件很尷尬的事。

　　想著，孟迪已隨周康走了進來，我站起身來，有點緊張，有點心跳，好像自己真做錯了什麼事一樣。

　　「嗨！」孟迪瞧見了我，高興地揚著手：「我就知道妳今天沒有到果園去畫畫。」

　　「葛太太，他是妳的朋友？」周康帶著狐疑的眼光望望孟迪又望望我。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？」我不理周康卻以不客氣的口吻問孟迪。

　　「這是個小秘密，告訴妳也沒關係，上次妳回來的時候，我在妳後面跟蹤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這位是……」葛維德不知甚麼時候已站在客廳門前，他打斷了孟迪的話，帶著冷冷的神情說。

　　「他叫孟迪，在工專讀書。」我只得作簡單的介紹，也趁此告訴他我認識孟迪的經過。「前兩個星期我到果園去寫生，碰到孟迪和他的同學來遊玩，孟迪也很喜歡畫畫，他替我畫了一張速寫。」

　　我不知道葛維德在懷疑甚麼，顯然我的話卻使他寬了心，他微露笑容招呼孟迪：「歡迎孟同學到欣欣果園來玩。」

　　「這位是──」孟迪用疑問的眼光向著我，我竟忽略了把葛維德介紹給他，只得說：「這位是葛維德先生，我的……我的丈夫。」

　　這是我第一次向第三者公開我和葛維德的關係，也許是不習慣，「丈夫」兩個字竟很難啟口。

　　聽了我的介紹，孟迪瞪大了眼睛，望望葛又望望我，然後，很有禮貌地對葛欠一欠身，說：「葛先生，今天來拜訪，很是冒昧，因為我想替尊夫人畫一幅畫像，才很失禮的來打擾。」

　　「哪裏，」葛維德客氣地表示，「心怡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，請到客廳裏坐。」

　　我們在客廳裏坐下，周嫂為客人端上茶。孟迪顯得很拘束的樣子，一點也不像那天在果園碰到他時的活潑健談，大概因為葛維德在座的緣故。

　　「孟同學常到果園來玩嗎？」葛維德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啊，不，今天才第二次來。」聽他回答得語無倫次，我不禁暗笑他在緊張些甚麼？

　　「孟同學的府上在那裏？」葛維德又問。

　　「我家住在高雄。」

　　「功課忙嗎？」

　　「可以說是很忙。不過畫人像是我的興趣，我永遠不放棄這個興趣。」

　　葛維德點點頭，「剛才聽你說要替我太太畫一幅像？」

　　「是我，我只需要借一張相片回去描摹，你不會反對吧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葛維德望望我，「只要她不反對。」

　　我本來想拒絕孟迪的，就像那天在果園拒絕他一樣，但我不願在葛維德面前表現出一副膽怯畏懼的樣子，何況對孟迪既已表明了身分，他自會懂得如何尊敬一位已婚的女性。

　　「好的，如果你畫得好，葛先生會送一籃水果給你做獎品。」我說。

　　孟迪笑了，葛維德也欣然允諾：「一言為定！」

　　「謝謝兩位，」孟迪顯得很高興，「這幅畫我一定要多下些功夫。」

　　這時，葛維德站起身來說：「你們談談，我還有點事要辦。」說完，逕自上樓去了。

　　孟迪朝他的背影伸伸舌頭，做了一個鬼臉。

　　「我有點怕他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　　「怕什麼？」

　　「說不出來，」他聳聳肩：「他好像很威嚴的樣子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他為人倒是很和善的。」我神色莊嚴地說：「像你這樣隨便找上門來的陌生人，很可能被趕出去。」

　　「我運氣不錯，」他微笑望著我：「當然還是要謝謝妳。」

　　「如果今天葛先生不在家，我可能趕你出去。」

　　「小姐，妳不會的，妳不是那種很兇的女孩子。」

　　「喂，別忘了我是太太，不是小姐。」

　　「妳──」他端詳著我，又搖搖頭：「我真不相信！」

　　我笑了，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呢！

　　止住了笑，我對孟迪說要去取一張照片來給他。上了樓，從箱子裏拿出了那本帶來的照相簿，挑來挑去也挑不出一張合意的，我想，還是讓孟迪自己去挑，於是，我抱著沉甸甸的照相簿走下樓去。

　　下了樓，見孟迪站在那幅「八駿圖」前欣賞，我的腳步聲使他回過頭來。

　　「看你們客廳的佈置，」他說，「真羨慕你們生活的富裕。」

　　我笑笑，沒有說什麼，的確，從表面看來，這富有的家是能讓人羨慕的。

　　我把照相簿遞給他說：「這上面都是我的照片，你選一張吧！」

　　他往沙發上坐下，把相簿擱在膝上，我坐在近旁的另一張沙發上。

　　翻開第一頁，忽然聽他高聲朗讀：「鄧心怡，一九四六年生。哈！好美的名字，妳今年二十三歲，只比我大一歲嘛！」

　　孟迪得意地嚷著，像發現了一個大秘密。

　　我真大意，忽略了這我不願公開的有關我自己的記錄。

　　「鄧心怡，我以後就叫妳的名字好不好？什麼葛太太，實在叫不出口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」我點頭表示同意，「葛太太」三個字在我聽來也是怪彆扭的。我說：「請你翻看後面，有我最近照的。」

　　他卻津津有味地從第一頁翻閱下去。我貼相時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順序貼下去的。襁褓時的憨態，做幼稚園學生時的傻相，孟迪見了哈哈大笑，我也忍不住笑了。

　　「瞧！這一張，」孟迪指著一張我正張著大嘴哭的照片，「最佳特寫鏡頭。」

　　那哭相實在不雅觀，看了卻禁不住要發笑。

　　「記不得為什麼要哭？」

　　「誰還記得那麼久的事？」

　　「我猜，一定是妳媽媽說了：『妳不乖，不給妳買洋娃娃！』」

　　他的表情和聲音很滑稽，我忍不住笑出聲來，而且笑得都支持不住了。說不出為什麼這樣發笑，可能是太久沒有笑的緣故。

　　也許笑是有傳染性的，孟迪笑得比我還起勁。我驚覺自己的失態，連忙收斂了笑容對他說：「喂，孟迪，別說笑話了，快選照片吧！」

　　孟迪選了一張正面半身照，那是我半年前拍攝的。孟迪稱讚這一張的神韻很美。

　　「我可能需要多一點時間，一個月或者兩個月，」孟迪說：「畫好了我會送來，希望不讓妳失望。」

　　「你一定會畫得很好。」

　　「但願。」他指指樓上，「我不向他告辭了，請替我說聲謝謝。」

　　陪孟迪走出客廳，走在那條水泥的通道上，陽光下的人影顯得矮短，已將近中午了。

　　戴著竹笠的周康仍在園中工作，他真盡職。

　　孟迪突然壓低了聲音對我說：「有一句話我真想問妳，又實在太冒昧。」

　　「問吧！」

　　「妳怎麼會跟他結婚的？」

　　「有什麼不對嗎？」我平靜地問。

　　「妳看起來像他的女兒，你們的年齡，你們……」

　　「你問得太多了。」我不高興地打斷了他的話，「我應該告訴你麼？」

　　「我只是好奇。」

　　「你如果太好奇，我們就不歡迎你了。」我板起臉說。

　　「好，我不問就是了。」他尷尬地笑笑。

　　說不出為甚麼，我竟在第三者面前維護葛維德，不願別人批評他，更不願聽到任何非議。似乎內心深處已對他種下一份自己所不曾察覺的感情。

　　走到大門邊，我正預備說再見，孟迪卻定定地望著我說：「這麼幽雅的花園，這麼飄逸的主人，真不像是屬於人間的，為了證實我不是做夢，可能不久後我會再來。」

　　我微笑搖搖頭，年輕人都愛說夢話。

　　目送孟迪遠去的身影，我想，如果這些日子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，我一定要掙扎著立刻醒過來……。

　　我再度搖搖頭，搖落自己不該有的幻想。

　　走進客廳，葛維德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下樓來了，正在翻看我放在小几上的相簿。

　　「我可以看看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」我回答：「又沒有甚麼秘密，只是我從小到大的生活紀錄。」

　　「妳小時候長得很可愛。」他說著一張張仔細地端詳，好像很感興趣。

　　「這張是我第一次看見妳那一年照的吧？」他指著一張照片問我。

　　照片上的我，圓圓的眼，垂兩條長辮子，那年，我十二歲，讀小學六年級，我不會忘記父親把葛維德這位小同鄉帶回家來時，那興奮的神情。

　　「你記性真好，還會記得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那天晚上妳給我的印象很深刻，」他說：「妳很愛笑，我當時就覺得這小女孩很可愛。」

　　「好印象一直保持到今天？」

　　他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
　　翻到後面，我穿上了白衫黑裙，也剪短了頭髮，全是中學生打扮。

　　「這些照片上的妳，我都很熟悉，望著妳一年一年長大，妳對我一直都很疏遠，從不跟我說說笑笑。」

　　「因為你是長輩麼！」

　　他闔上了照相簿，盯著我：「現在還有這種感覺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剛才聽妳和那個叫孟迪的笑得好高興，我真嫉妒，在我面前妳從來沒有大聲笑過，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很拘束？」

　　他居然也會嫉妒？人說有愛才有嫉妒，難道他？噢，我真是想得太多了。接觸到一雙詢問的目光，

　　我很不自在，和孟迪在一起卻從不會有這樣的感覺，我想，這就是他所說的「拘束」吧！

　　「你認為我應該在你面前表現得更輕鬆愉快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誤會我的意思了，我不是在對妳強求，我要檢討自己。」他的語氣很溫和：「心怡，妳看不看得出來？我一直在努力改善我們之間的情形，但是並沒有多少進展，我們仍然很生疏。」

　　「就讓時間來幫助我們吧！」

　　「不過，我很耽心──」

　　「耽心甚麼？」

　　「妳好像並不快樂。」他不斷輕撫相簿的封面，顯示情緒的不寧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？你對我已經夠好，我很快樂，很滿足。真的！」我竭力露出笑容。

　　「真的？」他也笑了。

　　「嗯。如果你為我太操心，會讓我感到不安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真好！」

　　「我把照相簿收起來，」我說：「我要把我們的結婚照也貼上去。」

　　當我伸出手去拿相簿時，他沒有遞給我，卻握住了我的一隻手貼在他的面頰上。我的手心被短鬚戳得微微發癢，不由得臉紅了。

　　忽然，我瞥見葛維德的眼裏閃著淚光，為甚麼？為甚麼？我心裏有一百個問號。

第八章

　　「妳一定要聽我的故事麼？」葛維德笑著問：「看了這麼多小說還不夠？」

　　「你的故事一定比小說更動人。」

　　「那可能會讓妳失望，只是一個很平凡的戀愛故事。」

　　他抬頭仰望天空的一輪明月，沉入深思中，那圓圓的月亮一定引起了他的感觸。

　　今夜的月色真好，天空澄清無雲，月光使整個園子裏的景物顯得異常清晰。

　　月白風清，是一個多麼富於詩意的夜晚。晚飯後，他對我說，天氣很熱，要不要到園子裏走走？我表示同意，就這樣我們在園中漫步。先是隨意聊聊天氣，後來我要求他再說說以前的事給我聽，我忽然問他有沒有交過女朋友？他竟不否認，於是，我堅持要求他把那個羅曼蒂克的故事說給我聽。

　　他拗不過我，在思索著怎樣開始敘述，也許還懊悔不該向我透露這個秘密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先要聲明，說這件事只是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需要保守的秘密。日子已過去了這麼久，感情早就褪色了，存在心裏的，只是生命中那一點難以磨滅的痕跡。多少年來，我很少去想它，年輕時候的那份癡傻，自己也覺得可笑。」

　　聽完了他的開場白，再聽他繼續說：「她和我同住在一個村子裏，小時候大家常在一塊兒玩，她很善良、很溫馴，所以我對她一直有很好的印象。以後年歲一年年增長，我們雖然不像小時候接觸那樣頻繁，卻滋長了一種很微妙的感情，她替我綉一塊手帕，我送她一本新書，心裏漾著一種淡淡的甜蜜。」

　　他跨著緩慢的步子，雙目凝望前方，沉浸在遙遠的回憶裏了。我走在他身旁靜靜諦聽，像聽一個有趣的故事。「後來，我到外縣去讀高中，她因為家境的關係，讀完了小學就沒有再繼續升學，每年寒暑假我回到家嘛！別後的相聚，我們的情感更深，我心裏已牢牢嵌進了她的影子。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戀愛，只覺得和她在一起就很快樂，一種從來沒有的快樂。」

　　「你們的家長贊成你們來往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那時候的風氣還很保守，男女社交並不公開，我們的交往引起了很多非議，我的父親更是嚴厲的責備我。」

　　「你一定不顧一切吧？」

　　「這是一定的，阻礙越大，反抗的力量也越大，尤其是我，受過新式教育，更是反對父母的專橫，我仍不顧一切的和她約會，我們之間的感情也就更深了。」

　　「有沒有談到嫁娶？」我好奇的問。

　　「男女之間感情深了，再加上外界的阻力，難免就會有婚嫁的諾言。那一年，我十九，她十八，雖然還只是兩個孩子，也不顧天高地厚的要爭取婚姻的自由。我的父親大為震怒，以門不當戶不對的理由拒絕了，並且更嚴厲的管束我，真教我一籌莫展。」

　　「你們可以反抗呀！」

　　「脫離家庭、私奔，這我也考慮過，一方面我還沒有自立的能力，另一方面她是一個守舊的女子，不願太悖逆父母。」

　　「這樣不是注定以悲劇收場了嗎？」

　　「當時我們並沒有絕望，暑假過去，秋季開學，我要到省城去進大學，我們把希望寄託在我大學畢業以後，兩人都認為還很年輕，再等幾年又有甚麼關係？可是，我怎會想到命中注定要我在人生中扮演一段悲劇的主角。」他嘆了一口氣，雖然「往事已成空」，仍有無盡惆悵。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我有幾分同情，還有更多的好奇，「又發生了甚麼變化嗎？」

　　「讓我慢慢說給妳聽。」

　　我們已走到那株鳳凰木前，也許走得有點累了，他停止了腳步，倚立在樹幹旁，我站在他的面前，月光從稀疏的枝葉縫中洒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一些陰影。

　　「還記得我離家前夕，也是月圓的晚上，」他繼續敘述往事，「我們來到經常約會的湖邊，說著告別的話，她鼓勵我，我安慰她，充滿了離情別緒，卻強作笑顏。心怡，妳可能會想像我們一定有纏綿熱情的鏡頭，那就想錯了，兩人在一起這麼久，竟連手都沒有拉過。那晚，我確有擁抱她痛哭一場的衝動，但是被理智克制住了，沒想到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會面。」

　　「啊！她發生了甚麼事嗎？」我急急地問，已沉入他動人的故事中了。

　　「這麼多年了，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在湖邊的月光下，她動人的笑容，那笑容給我很大的信心，我很安心的在外地求學。想不到一學期還沒終了，在父親給我的家書中，突然透露了她已嫁人的消息，我瘋狂連夜趕回家中，證實的只是讓我心碎的事實。」

　　「這麼久了，你一直都忘不了她？」我問這話的時候，說不出為甚麼，心裏竟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。

　　「人的感情是很難描繪的，如果說我忘不了她，為甚麼這些年來我從沒有想過她？總覺得感情已隨日子埋葬了。如果說早就忘了她，為甚麼往事又那麼清晰的留在腦子裏？人應該面對現實，不應該儘去追憶那些已經成空的往事，這也許就是我不去想她的原因。」

　　「無論如何，你一直不結婚總是一個最好的說明吧？」

　　他笑了，我不明白我的話有甚麼好笑？他說：「我欣賞妳爽直的個性，很高興妳這樣問，老實說，我的遲婚實在因為一直沒有碰到讓我動心的女孩子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我猜，妳一定想到了妳自己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嗯，我在想你的話和你的行為互相矛盾。」

　　「難道妳認為妳並不讓我動心？」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腕，把我拉向他跟前，竟和他距離得這樣近。我的臉倏地紅了，希望在朦朧的月光下他不曾察覺。

　　「妳知不知道我一直很喜歡妳，很欣賞妳？」他又問。

　　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總認為自己太世故，太深沉，所以我欣賞妳毫不做作的個性，記不記得到妳家裏去的時候，我常常找妳說話，妳好像不太喜歡理我。」

　　「你是長輩嚒！我當然很拘束。」

　　「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辦完事到妳家去，妳父親提議去釣魚，妳也去了？」

　　「我記得那天美蘭沒去，她說她不喜歡這種男孩子玩的事。」

　　「那天在池塘邊聽妳的笑聲，看妳活潑的神態，妳猜我心裏想甚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我在想，如果生活裏有了妳該多好！」

　　他走上前一步，把我擁在他的臂彎中，我沒有擺脫，我在想他這句話的意義，難道他早就屬意於我了麼？

　　「當時我只是這樣想想，並沒有任何企圖，我很自卑，自認配不上妳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我明知故問。

　　「我的年齡、我的事業、我的學歷，都不是一般小姐們擇偶的最佳條件，而妳卻擁有最可貴的青春、美麗……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的讚美，難道你不認為美蘭比我更美麼？」我打斷了他的話，不客氣地問。

　　「哈！」他突然大聲笑了起來，一反往常的穩重：「妳以為我娶妳只是退而求其次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我坦白地說：「我以為美蘭才是你心目中屬意的對象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為甚麼會這樣想？」他鬆開了我，神色凝重：「難道妳心裏一直有這種想法？」

　　「這是人之常情，」我說：「美蘭比我長得美，風度學識都比我好，任何有眼光的人在我們兩人之中都會選擇她。」

　　「妳以為我也是這樣的麼？」

　　「我想是的，所以可能帶著失望的心情來接納這樁婚姻。」我有一吐為快的輕鬆。

　　「哦，難怪婚事決定了以後，妳好像對我很不友善，原來心裏有成見。記得那次在咖啡館裏單獨約見妳，妳說，能隨遇而安，聽天由命，我就覺得語氣有點偏激，好像抱定一種犧牲的決心。當時我很傷心，幾乎想對妳的父母說取消這樁婚事。」

　　「依你說來，好像我的猜測是錯誤的？」

　　「不只是錯誤，而且是很大的錯誤。老實說我當初提出求婚，實在是一個很冒失的舉動，就像我買下這塊果園的土地一樣，是下了不計成敗的決心，如果成功，是我的幸運，如果不成，我會自我解嘲又遭受了一次失戀的打擊。」

　　「我還有一句話想問。」我想何不藉此機會澄清心中的疑惑。

　　「我知道妳想問甚麼，是不是那封求婚信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既然你已有選擇，為甚麼要向我們姐妹兩人求婚？」

　　「這是一個小秘密，」他帶著笑意的聲音裏有得意的成分：「有一次我到臺北辦事，在一家館子裏吃飯，看見美蘭和她的男友走了進來，兩人很親密的樣子，他們沒有發現我，我看得出來兩人的感情已經不淺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，原來如此，你就確定美蘭不會答應你了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不過，我並不能確定妳會答應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利用了最好的時機。」我心中完全釋然了，不由得笑著問。

　　「那筆借款的事，只是給了我一個突來的靈感。心怡，今晚把話都說個明白了，妳該不會對我再存誤會了吧？我只希望妳能了解這不是一樁買賣婚姻，更盼望妳慢慢對我產生一些好感。」

　　我很感動，簡直不知道怎樣表達才好，只是囁嚅地說：「我本來就沒有討厭你嚒！」

　　「這樣就好！」

　　他攬著我的肩頭，我們離開樹下，踏上了那條筆直的水泥通道。月光異樣皎潔，這世界是如此美好，拂面的涼風也像帶著幾許甜蜜，我的心中有無比溫馨。

　　我真希望他緊緊地擁著我，說幾句甜蜜的話，就像一對情人一樣，但是他沒有。我也想對他說幾句表達感情的話，卻又拙於言詞。

　　說了許多話，卻突然沉默了，我望望他，他望望我，相視一笑，許多心意都盡在不言中了。

　　走完水泥通道，步上臺階，走進客廳，望望壁上的電鐘，已過了十點，才知道竟和葛維德在園子裏耽擱了這麼久。

　　周康夫婦早已睡了，葛維德鎖好客廳門，熄了燈，我們才一同步上樓去。

　　走到我的臥室前，葛維德照例停止了腳步。他說：「今天晚上和妳說了這麼多話，心裏實在很暢快，也希望我們今後相處能心無隔閡，彼此更融洽些。」

　　「我想會的，今晚讓我對你增加了許多了解，你對我這麼好，而我以前對你總帶著些不友善，但願你不會介意。」

　　他笑了：「心怡，怎麼忽然變得客氣起來了？」

　　我沒有笑，認真地說：「我要檢討自己對你的態度，我想，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，小心怡，」他雙手捧著我的臉，柔聲說：「妳對我已經夠好，我怎敢要求得太多？」

　　他的言語，他的表情，真像一個溺愛女兒的父親，我內心有一份敬愛，卻絲毫沒有激情，我不知道他曾說過對我的「欣賞」，那究竟是「疼愛」還是「情愛」？

　　但我們畢竟是夫妻，存在我們之間的應該是一份稠濃的愛情。

　　愛，那使人意亂情迷的精靈，又該如何去培育呢？我就不知道了。

　　也許他察覺了我眼中的迷亂，便說：「心怡，妳不要想得太多，一切都應該順乎自然，當然，我們還需要靠時間彼此才有更多了解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他說得很對，時間是孕育情感的溫床，一切都讓它順乎自然吧！

　　「該睡了！」他說著在我的額上輕輕地吻了吻，放下撫在我頰上的手。

　　我推開房門，微笑向他道聲晚安，關上門隔開了他和我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繼續逗留在門外？厚厚的木門阻斷了聽覺和視線。

　　想到他的孤獨，他的落寞，幾乎有啟開房門的衝動。

　　扶在門鈕的手鬆了下來，我怎能如此輕薄？

　　走向梳粧檯，娜娜正迎著我微笑。

　　把娜娜擁在懷裏，撫摩她的金髮，我不禁問：「娜娜，我是不是有點愛他了？是不是？」

　　抬起頭來，瞧見鏡子裏那微紅臉的女子，正露出迷惘的笑容。

第九章

　　夜半，忽然被一種吵鬧聲驚醒了。

　　仔細一聽，原來屋外正下著傾盆大雨。

　　鄉居以來，還不曾下過雨，山中雨景一定別有一番情致。

　　我下床關窗戶，涼風和著雨絲飄在臉上，冰涼的感覺，好舒服。忽然想到了葛維德，不知他醒了沒有？真想也替他關一關窗。

　　伏在枕上，傾聽雨聲，那粗大的聲音真有些使人心驚，我不喜歡這種暴雨，欣賞帶有詩意情調淅淅瀝瀝的小雨，但我也欣慰這場雨滋潤了乾燥的大地。

　　想花圃中、果園裏，雨水已把積塵的枝葉洗刷一新，花樹長得更茂盛，那些累累的果實是不是也長得更豐碩？葛維德會很高興吧？

　　真是，怎麼想來想去總是他？我微笑把臉埋在枕間。

　　窗外，雨聲未歇，我卻很快重又酣然入夢。

　　早晨起床時，雨已經停了，天色仍是陰沉沉的。

　　在客廳裏見到葛維德，他問我昨晚睡得可好？我對他說因為涼爽睡得更熟，又問他大雨對果樹有沒有影響？他告訴我，如果在果樹開花時下雨，花穗無法授粉，會影響結實，在收成的時候，大雨也會使果實墜落，現在下雨卻正是時候。

　　「看這陰沉沉的天氣，可能還會下場大雨，」我說，「你們今天還要到果園去工作嗎？」

　　「妳忘了今天是星期天，是休息的日子，」他說：「不過吃過早飯我要和周康進城去辦事，中午就可以回來。」

　　我想，幸而習慣了獨處，不然連星期日都不能和他共度，一定會很失望。

　　「心怡，有沒有興趣去城裏玩玩？」他忽然這樣問：「辦完了事，我下午可以陪妳看一場電影。」

　　要等他辦完了事才陪我？我不願意作他的累贅，他總是這樣忙，跟他的事業相比，我永遠站在次要地位，雖然我渴望到人叢中走走，也渴望看一場調劑精神的電影，但我拒絕了他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不解地望著我：「住到這裏來以後，妳從沒有進城去過。好幾個星期天我提議陪妳去城裏玩玩，妳總是說我累了一星期，應該在家裏休息休息，妳的體貼，讓我感動，也就不敢堅持。今天既然是順便，為什麼還是不去？」

　　他可知道以前我的推辭，只是不願意和他一同遊樂，自從幾天前月夜園中的一席長談，徹底改變了我對他的觀察，忽然很想親近他，很希望能逐漸培養兩人之間的情愫，逐漸改觀像現在這種平淡的關係。

　　但是，他似乎忽略了我有這番苦心，難道他以此為滿足麼？

　　我心中有一堆狂熱的火燄待燃燒，難道他竟無意去點燃它麼？

　　「以後再去吧，」我竭力以平靜的聲調回答：「再說，我對看電影也沒有多大興趣。」

　　「也好。」他不再堅持，我懷疑他邀我同去的那份誠意。

　　葛維德走了以後，我竟煩躁得很，毫無來由地滿心不自在。

　　步下了臺階，走在花園中，發現天空又飄起細雨來了，我沒有理會，涼颼颼的雨絲洒在臉上真愜意。

　　園中的花樹經過雨水的沖洗格外青葱，玫瑰花瓣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，那爬滿青藤的綠牆看來更加翠綠，

　　自然界的一切看來總是那麼讓人心曠神怡。

　　我發現園邊那株鳳凰木下落紅遍地，一夜大雨，竟把艷紅的花瓣吹落了大半。

　　懷著惋惜的心情站在樹下。鳳凰花，這亞熱帶特有的植物，真像夏天裏燒紅的一把火，夏的光輝，夏的熾熱，都從那火紅的花瓣裏透露出來了。

　　可是，它為什麼竟這樣來去匆匆？長夏雖只過了一半，卻已凋謝零落了，多麼像是一個匆促的夢境。我癡癡地想，到底天地之間有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呢？

　　「太太，太太，雨下大了，妳怎麼還站在這兒？」只見周嫂撐著一把傘，快步向我走來，「淋著雨，感冒了，可不是玩的！」

　　我無言地笑笑，鑽進周嫂的傘下，摸摸頭髮，已經被雨水沾濕了。

　　回到客廳，依然無聊地坐在窗前望著雨景發楞。雨下得更大了，只得關上玻璃窗。玻璃窗上有一串串往下滑落的雨水，真像無數流不盡的眼淚。

　　想起以前在學校讀書的時候，如果放學時適逢下雨，許多同學一定焦急地站在廊下苦候，而我卻毫不在意地跨上了我的自行車，冒雨急馳而去。

　　難忘在雨中馳騁的那份愜意，儘管頭髮衣衫都已濕透，卻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滿足。母親看我一副落湯雞的樣子，總是笑著搖搖頭說我太任性，忙著為我準備沐浴更衣。記憶裏母親極少對我責備，也許是她的驕縱，養成了我任性的脾氣。

　　記得有一次，天雨路滑，我騎的自行車被後面一輛三輪車撞了一下，車翻倒了，人卻跌進路旁滿是污水爛泥的大水溝中，人站在爛泥裏哭笑不得，那輛肇事的三輪車早已不知去向。我爬上水溝，狼狽極了，現在想起來還忍不住要發笑。

　　「太太，」周嫂的呼叫把我牽引到現實，「妳聽到沒有？」她沒頭沒腦的這樣問，再加上她神色有點緊張的樣子，真把我嚇了一跳。

　　「聽到甚麼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有人按電鈴。」

　　當她說這話時，果然我聽到廚房裏的電鈴又一連響了兩聲，雖然夾在屋外的雨聲中，仍可清晰地聽到。

　　「有人來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會是誰？」周嫂滿臉疑惑，「葛先生他們不可能這麼早回來。下這麼大的雨，會有誰來？」

　　「恐怕是葛先生的客人。」我猜測。

　　「平時很少有客人來，」周嫂仍帶著否定的語氣：「再說雨又這麼大……」

　　電鈴又急促地響了兩聲，打斷了周嫂的話。

　　「去開門吧！」我說，「不管是誰來，總要給他一個答覆。」

　　周嫂無可奈何地去了，我百無聊賴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，想去給爸媽寫封信，最近因為乏善可陳，很久沒有寫信回家了。

　　在梳妝檯前坐下，剛拿出紙筆，忽然聽到周嫂在門外高聲叫喚：「太太，太太！」

　　我急忙啟開房門問她有甚麼事。她說：「有一個人要找妳。」

　　「誰？」我直覺地想到可能是家裏的人，爸爸？媽媽？美蘭？他們若找到這兒來，一定發生了什麼變故。

　　我的心一陣猛跳。

　　「一個男人。」周嫂說。

　　「男人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他全身沒有一處是乾的，頭髮上還滴著水，我告訴他葛先生不在家，請他改天來，他說他要找的是葛太太，不是葛先生。」

　　「噢？妳沒有問他姓甚麼？」

　　「他說太太見了他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我滿心狐疑，這人究竟是誰？我問：「他現在在哪裏？」

　　「在客廳外面站著，滿身濕淋淋的，我不准他進來。」

　　隨周嫂一同走下樓去，果然看見有一個人站在客廳外的紫藤花棚下，渾身濕透，頭髮沾在額上，滿臉都是雨水。

　　「嗨！鄧心怡！」

　　那神態，那聲音，告訴我他是孟迪。

　　「孟迪？」下著這麼大的雨，他來做甚麼？

　　「是我呀！能不能先讓我進來，你們家的這位管家真兇！」

　　「進來吧！」我說，「你今天來有甚麼事嗎？」

　　「一定要有事才能來？」他攏一攏額上的濕髮。

　　我不理會，轉身對站在一旁的周嫂說：「這位孟先生以前來過一次，妳還給他倒過茶，大概不記得了。孟先生很會畫畫，正在替我畫一幅像。」

　　我的介紹似乎並沒有使周嫂對孟迪增加好感，她點點頭，卻對孟迪衣褲上流在磨石子地面的水皺眉。

　　望著孟迪的狼狽樣子，我對他說：「你從老遠來，總不能讓你濕淋淋的站在這裏，我去拿一件葛先生的衣服給你換，讓周嫂替你把濕衣服燙一燙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，」孟迪笑著說，「我第一眼看見妳就知道妳有一副好心腸。」

　　我看周嫂那不以為然的表情，心裏一定不願意我派給她的工作。也不理會她，就逕自上樓，進了葛維德住的那間小房間。這房間自從那次自動來收拾過以後，我經常都來收拾，現在看來很整潔，我打開壁櫥，取了一件衣服和一條長褲。

　　當孟迪從浴室換了衣服出來，望著他的模樣，我忍不住發笑了。

　　葛維德身材比孟迪高大，衣褲穿在孟迪身上顯得又長又寬，再加上他又裝出一副滑稽樣子，真惹人發笑。

　　「他比我高這麼多，」孟迪笑著說：「如果我跟他打架，一定打不過他。」

　　「他永遠不可能和你這種小孩子打架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啊！」孟迪頑皮地眨著眼睛：「如果有一天我搶走了他美麗的太太」

　　「孟迪，」我厲聲喝止他：「我不習慣聽別人說輕浮的話，請你放莊重些。」

　　「說著玩的！」孟迪陪著笑，「妳很容易動怒，缺少幽默感。」

　　「我不習慣說笑話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不說笑話，說點甚麼呢？談談南台灣夏天的雨……」

　　「我正想問你，今天下著這麼大的雨，你來到底有何貴幹？」

　　「今天早晨我起床以後心裏在想，該怎麼打發這個星期天？忽然就有到這所山林別墅來的衝動，我對自己說，天色不大好可能會再下雨，畫像也還沒有完成，還是不要去，越教自己不要來，越是沒法制止自己。」

　　「你很任性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　　「所以老天爺處罰我，讓我淋了一身雨，成了一隻不受歡迎的落湯雞。」

　　他風趣的話實在使我忍不住發笑，見我笑，他也哈哈大笑。

　　「他呢？」他突然問。

　　「誰？」

　　「妳那位──」他用手比劃著高高的個子。

　　「他進城去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不帶妳一塊兒去？」

　　「我喜歡待在家裏。」

　　「根據我的推測，你們之間的感情好像有點問題。」

　　「孟迪，你不覺得你說話太放肆了嗎？」我幾乎要動怒了。

　　「如果我惹妳不高興了，好，我收回我的話。」

　　我在心底輕嘆了一聲，我又何必去跟孟迪計較？他可能是隨便說句玩笑的話，沒有想到會戳痛了我的心。

　　「說點我學校裏的事給妳聽聽好不好？」

　　也許我臉上的落寞表情使他不安，他想轉變一個較輕鬆的話題。我點點頭，問：「你們學校生活一定很有趣吧？」

　　「很有趣，可以說充滿了笑聲。」

　　「你們平時課餘作些什麼消遣？」

　　「有時彈彈吉他唱唱熱門歌曲，有時打打球，有人喜歡搞社團活動，好電影是大家都不會放過的，如果週末或星期日，能約到一位女伴去參加家庭舞會，會興奮得幾晚都睡不著覺。」

　　「你們的生活真是多采多姿，應該好好把握這黃金年代。」我想到自己高中畢業後，未能跨進大學之門的那一段蒼白的日子，不免感慨叢生。

　　「可不是，就我個人的觀感，如果把人的一生分成好幾個階段，大學生活應該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，對渴望求知的人，所學的專門知識，可以滿足求知慾。知識的領域擴大，對人生不再懵懂無知，確立了追求的方向，前途雖然讓人有點憂懼，卻充滿了希望。」

　　聽孟迪說的這番話，我不再小看他，他並不是一個只知道嬉笑毫無思想的大孩子。我說：「你說的話很有道理。」

　　「哪裏，我只是隨便說說，不要見笑。」

　　「怎麼忽然謙虛起來了？」

　　「不知為什麼，在妳面前我總感覺自己很幼稚，很無知，很渺小。」

　　「想不到你很會說話。」

　　「我說的是真話。再讓我多告訴妳一點，從來沒有人像妳一樣在我腦子裏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，只見兩次面，妳幾乎已佔據了我整個的思想。就像今天，好像有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把我推到這裏來。」

　　畢竟是年輕人，想說什麼就毫不考慮地說出來。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情，我卻不欣賞他坦率的剖白，因為我已失去了被人仰慕的資格，聽了非但不覺欣喜，心裏反而增加了沉重的負擔。

　　為了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，我改變了話題，問他：「你有沒有女朋友？說給我聽聽。」

　　他聳聳肩，把兩手一攤：「女孩子倒認識不少，感情好的沒有一個。」

　　「眼光太高了吧？」

　　「唉！可遇而不可求！」似乎一聲輕嘆，已抖落了幾許惆悵，他笑著對我說：「談到交女朋友，我講一件我同學的趣事給妳聽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」

　　「我有一位男同學，交了一位女筆友，兩人在紙上談得情投意合，就約定要見一次面。那位男同學個子長得比較矮，怕對方不中意，就請一位高個子同學去冒充。見面一看，那女孩子談吐高雅，面貌秀麗，就是身材高了點，和她的追求者絕對不配，我那個男同學一聽他回來報告，大大洩了氣，決定放棄這位小姐。」

　　「多可惜，」我說，「培養一段感情，並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好戲還在後頭呢！我那位同學寫了一封情意婉轉的信給小姐，說明真相，為了避免日後痛苦更深，決定斷絕交往。」

　　「他很有決斷力。」

　　「比他更有決斷力的是那位小姐，就在他信寄出的當天，他收到了小姐的信，信的內容竟和他寄出的完全一樣，原來她也請了一位身材比自己高的替身。」

　　「結果當然是喜劇收場。」我笑著說。

　　「而且由一對變成了兩對，我們給他們下個評語，叫做『弄拙成巧』。」

　　孟迪說完我們齊聲笑了，笑聲驅走了我心底的鬱悶。

　　孟迪又接著說了也一他們同學間的趣事，我忍不住一再發笑。

　　窗外的雨仍未停歇，時間在和著雨聲的笑聲中輕快地溜走了。當周嫂把孟迪燙乾的衣服拿進來時，我望了望壁上的電鐘已經十一點了。

　　孟迪換好衣服，對我說：「今天談得真高興，和妳在一起，好像時間過得特別快，我該回去了。」

　　「借一把傘給你吧！」

　　「不必了，我能淋著來，也能淋著回去，雨已經小了，我更不在乎。再說，我心裏有一團熱火，也需要冰冷的雨水澆一澆。」

　　「再見。」我不理會他的話，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
　　「再見。我一定能克制自己，等把妳的畫像畫好了才能到這裏來。」

　　他伸出手來，把我的手緊緊握了一握，轉身向園中跑去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，我還在門邊呆立，我在想，孟迪所描述的那班年輕學生，有著多麼快樂無憂的生活，而年齡相仿的我，卻隱居山中，長日寂寥，人生豈不是太乏味了嗎？

　　我不由得輕嘆了一聲，懶懶地轉過身來，卻被身後站著的一個人嚇了一跳，定睛一看原來是周嫂，不知她是甚麼時候走進客廳裏的？

　　「他走啦？」周嫂問我。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這個人話真多！」周嫂現出不以為然的樣子。

　　我笑笑，不知周嫂為甚麼對孟迪的印象如此不佳？

　　「太太，他來有甚麼事嗎？」

　　「沒事，來玩玩。」

　　「看樣子他一定很喜歡淋雨吧？年輕人真讓人想不通。」

　　何必要費神去想？對孟迪的來去，我既不表歡迎，也沒有厭憎，就像一陣風從身邊吹過，不會留下一點痕跡。

　　「葛先生他們就快回來了吧？」我岔開話題。

　　「可能還得等一會兒。」

　　我在沙發上坐下，周嫂到廚房忙午飯去了。孟迪來時正預備給爸媽寫信，現在也提不起興致來了，坐在那裏百無聊賴。

　　葛維德和周康在十二點多鐘的時候回到了家裏，像平時一樣，我們愉快地共進午餐。

　　葛維德告訴我，城裏有一處在開畫展，是一位女畫家的作品，問我想不想去參觀，他可以在下午再陪我進城去一趟。

　　我看到報上介紹過這位女畫家，她畫的是現代國畫，看畫展我當然有興趣，也很高興葛維德有這番陪同我去參觀的誠意。於是，我欣然回答：「好呀！我們一吃過飯就走。」

　　聽我回答得這麼爽快，看來他也很高興：「吃完飯妳去打扮打扮，換件漂亮衣服。」

　　「又不是赴宴會，何必打扮？」

　　「難得妳肯出門一趟，不是跟赴宴一樣隆重嗎？」

　　別看他生性嚴肅，偶爾也會說一兩句風趣的話。

　　吃完飯我就上樓去了。打開衣櫥，望著一直不曾穿過的葛維德送我的那些衣服，我選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，在頭髮上紮了一根同色髮結，唇上抹了淺淺的口紅，看看鏡子裏的自己，還差強人意。

　　正對著鏡作最後審視，忽然聽到房門輕擊聲，心想一定是周嫂，就隨聲應著：「進來。」

　　門被推開了，從鏡子裏我望見不是周嫂，而是葛維德。

　　「我可以進來嗎？」葛維德站在門邊這樣問。

　　我轉過身去，向他點點頭，他跨進一步，隨手關上房門。

　　只見他已換上整齊的西服，面露微笑向我走過來。

　　自從我住進這間屋子以後，葛維德還是第一次在這房間裏出現，使我頗感到意外。難道是因為不耐等候，忍不住前來催促？可是我自忖更衣化粧並沒有耗費太多時間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帶著欣賞的眼光望我：「妳這樣一打扮，好清新，好美！」

　　「是嗎？你看，我這件衣服還是你買的，很漂亮吧？」

　　「哦？想不到我的眼光還不錯！」

　　「你很有審美觀念，就像這間屋子的佈置，華而不俗。」像是在恭維，其實我說的倒是真心話。

　　「謝謝妳的誇獎。」他說著目光向四周瀏覽，然後問我：「這屋子覺得還滿意嗎？」

　　「很好。」

　　他瞧見了梳妝檯上的娜娜，笑著問：「還像小女孩一樣喜歡洋娃娃？」

　　「它叫娜娜，跟我做了好多年的朋友了，捨不得丟掉，就帶它一塊兒來啦！」

　　「妳很重感情。」

　　「當然也因為它是有紀念性的，是我十五歲生日時收到的一件最好的禮物。」

　　「能告訴我是誰送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一位男士。」

　　「妳的男朋友？」他搖搖頭，「我不相信妳十五歲就有男朋友，不過，可能是青梅竹馬。」

　　「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有青梅竹馬的感情？」我有點不高興了：「難道送給別人的東西自己都不記得了嗎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這就是我送妳的那個洋娃娃？」他很驚喜：「妳保存了這麼多年？」

　　他從梳妝檯上拿起了娜娜，仔細觀賞。

　　「替它做了幾套新衣服，」我說，「它看起來和新的差不多吧？」

　　「我還記得那年從委託行把它買來送給妳，還耽心不知道妳是不是喜歡？如果妳不提醒，我真的想不到妳會保存這麼久。」他撫著娜娜的髮和面龐，像在鑑賞一件寶物一樣。

　　「今天上午那個叫孟迪的是不是來過？」他突然這樣問，我微微一楞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我回答，「剛才忘了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他替妳畫的像畫好了？」

　　「他說還沒有。」

　　「聽周嫂說你們談得很高興。」

　　「談的都是他學校裏的事情，怪有趣的。」

　　「他好像很喜歡到這裏來，再說今天還下著這麼大的雨，周嫂說他淋了一身透濕。」

　　他為甚麼一再強調周嫂的話，難道孟迪的來訪使他不高興了？

　　他說著走近敞開的窗前向外望望，看他那悠閒的樣子，似乎並不急於出門。

　　窗外，雨已漸小，仍可清晰地聽到簷滴落在階前的聲音。

　　「周嫂還說了些甚麼？」我很不高興的問，心中埋怨周嫂的多話。因為我問心無愧，所以顯得毫不在意。

　　「周嫂也沒說甚麼，請不要多心，我只是隨便問問。」

　　「多心？你以為我有甚麼不可以告訴你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誤會我了。」他說著把娜娜放在窗檯上，「娜娜如果有知，它會了解我並沒有冒犯妳的意思。」

　　「但是你的口氣像是在責問我，認為我不應該接待孟迪。不過，我總不能夠很無禮的去對待一個很有禮貌的客人。」

　　「不知道為甚麼，我不太喜歡孟迪。」他望著窗外幽幽地說。

　　「你很自私，不願意我有一個朋友。」我靠在梳妝檯旁，傷感地。

　　他轉過身來望著我：「也許我很自私，因為孟迪是一個年輕的男子。」

　　「你不但自私，而且可惡，你以為……」氣憤使我的聲音加大，強忍住幾乎要溢出的眼淚。

　　「心怡，不要太激動，我只是……」他上前一步，又停了下來，「唉！叫我怎麼說呢……？」他把手一揮，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。

　　就在他揮手的同時，我驚呼了一聲，隨著他手臂的力量，娜娜身體一歪，掉落到窗下去了。

　　「啊！」他也吃了一驚，轉身想扶住娜娜，已措手不及。我趕到窗前，俯身下望，只見娜娜已穿過紫藤花棚，落在滿是泥漿的地面上了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對不起。」葛維德連聲道歉，「我去把它拾起來。」

　　「啊！娜娜！」我終於流下了抑止不住的淚水，心裏充滿了哀傷和絕望。

　　「心怡，快不要這樣，妳知道我是無心的。」他掏出手帕要來替我拭淚，我揮開了他的手。「我再去買一個更大、更美的洋娃娃送妳好不好？」

　　聽他這樣說，我更傷心，我傷心的不是娜娜的掉進泥污，而是他對我是多麼不了解。

　　就這輕輕的一揮，揮去了我曾點滴儲存在心中的對他的情意。

　　我伏在梳妝檯上無聲地啜泣，許多怨恨，許多哀愁都一起湧上心來，竟無法抑制傾洩的淚水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輕輕拍我肩頭，「妳這樣真讓我不安，如果我剛才說錯了甚麼話，請原諒我，也許我表現得太自私，但是妳要想想我為甚麼自私？妳應該了解我對妳的感情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要了解，我不要了解！」我在心裏喊著：「我永遠也不要了解你！」

　　見我不作聲，他又說：「我下去把娜娜拾起來，妳去洗個臉，我們該走啦！」

　　聽他的腳步聲走出門外，計算著他已下了樓，我抹乾眼淚，迅速地走到房門邊，把門用鑰匙鎖上了。

　　我已決定不再和他同去看畫展，於是把那套藍色的衣裙脫下來，用力扔在椅子上，我已兩次穿上他送我的新衣，又因氣惱而脫下，看來我對那些衣服真是無緣。

　　很快地，我聽到葛維德又上樓來了，他輕敲著我的房門，喚著：「心怡，我們走吧！」

　　我不加理會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還在生氣？出去散散心，心情會好些。」

　　我仍狠起心腸不理會他。

　　「妳的洋娃娃我已經交給周嫂去洗了，她說可以洗得和本來一樣漂亮。」

　　我仍不作聲。

　　「心怡，心怡，妳怎麼啦？」他的聲音好像很著急。

　　「我很好，我不想出去了！」我大聲回答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我再向妳道歉，給我一點面子。」

　　聽來是低聲下氣的，但並不能使我動心，我仍固執地回答：「我不出去了，請你不要勉強我。」

　　門外不再有任何聲息，他一定了解我倔強的脾氣，所以不再自討沒趣。

　　又過了一會兒，仍沒有聽到他的聲音，我知道他已悄悄走開了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心緒紊亂，想想剛才對葛維德發的那頓脾氣，實在有點過火，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火氣？

　　其實，他問起孟迪時，語氣還是很溫和的，但卻激怒了我，我氣惱他表現妒意所顯示的自私，氣惱他對我的不信任，好像會輕易被人引誘，難道他竟毫不察覺我對他的感情？及至娜娜掉落窗下，便成了我發怒的導火線，毫無顧忌地發洩了心中的不快。

　　現在氣漸漸消了，對他真有點抱歉。他可能覺得很難堪吧？會不會耿耿於懷？也可能因此對我很失望，認為我太任性而毫無修養，與他心目中想像的我有著太遠的差距。

　　但是，一切都已發生了，即使我很後悔，卻不能挽回。也許，我應該下樓去向他道聲歉，讓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不快煙消雲散，但自尊心又制止我這樣做。

　　望著白色的天花板，我的腦子裏浮現了許多可怕的幻象，如果因這場不愉快，加深了我們之間的隔閡，心與心的距離越來越遙遠，不是太可怕了嗎？

　　如果他對我因此很失望，無意再去促成兩人的和好，日後悠長的日子又將如何相處？那無邊的寂寞和孤獨會啃嚙著我的心，消蝕了我的生命。

　　越想越可怕，越想也越覺得自己不該任性，既發脾氣在先，復又拒他於門外，自己既無容人之量，又怎能冀求別人的寬容？

　　想到葛維德在這些日子裏所表現的一切，我忽然了悟，他是如何煞費苦心去培養這份不易培養的感情，藉園中漫步，向我透露了身世，月夜的長談，又毫無掩飾托出那段陳舊的戀情。他本可以不必告訴我這些，坦誠的剖白，似乎是要使我對他這個人有更多認識和了解，而我卻一點也不了解他。

　　剛才，我的確是在無端尋釁，這樣不是太傷他的心了嗎？也許我真該去向他道歉，至少也讓他知道我已不再生氣了，讓那場不愉快煙消雲散。

　　想著，我從床上起來，換一件家常衣服，再對鏡子照照，已看不出哭過的痕跡，努力把微鎖的眉頭舒展，自己看了感到滿意，才離開鏡前，踏著緩慢的腳步走向門邊。

　　啟開門，走廊上像往日一樣悄靜，不知道葛維德是在書房還是在客廳？也許像我剛才一樣躺在床上左思右想。

　　輕輕敲了敲他的臥室門，毫無回音，我又走到書房門前，敲擊幾下，仍然寂靜無聲，那麼，他一定是在樓下的客廳裏閱讀書報。

　　踏著樓梯往下走，覺得自己也真是可笑得很，一會兒傷心得痛哭流涕，一會兒又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，我也訝異自己心理的轉變，恐怕還是得歸功於葛維德平素實在對我太好的緣故。

　　奇怪，客廳竟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，我心冷了半截，葛維德到哪裏去了？

　　「周嫂！」我大聲叫喚，把她從屋裏叫了出來。

　　「甚麼事呀？太太。葛先生說妳在睡午覺，怎麼起來啦？」

　　「葛先生呢？」

　　「跟我們周康到鎮上下棋去了。」

　　「下棋？」只有周康才愛下棋，葛維德怎麼也去了？

　　「可不是，葛先生說他悶得慌，也去散散心。」

　　是了，他一定生我的氣了，好像聽別人說過，當男人不願待在家裏的時候，就是對他太太有了不滿。像周康和周嫂這對老夫老妻自然又當別論。

　　「聽他們在談，好像是到林醫師那裏去。」周嫂又補充一句。

　　林醫師是鎮上唯一的一家內兒科診所的主持人，我曾隨葛維德正式去拜訪過他。因為收費低廉，為人和藹，醫術也不錯，所以很得人們的稱讚。記得那次去拜訪他也是星期日下午，這是他每星期休診時間。

　　「林醫師也喜歡下棋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圍棋下得才好呢！跟周康一樣是個大棋迷。」

　　我思忖他們若下棋的話，在短時間內不會回來，漫長的午晝我又將如何打發？其實每天我都是獨處，今天卻因心緒不寧，感到無所適從。

　　望望屋外，雨已漸歇，我忽然靈機一動對周嫂說：「周嫂，我也到鎮上林醫師那裏去看他們下棋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妳真好興致呀！妳也真該到外面散散心，年輕人不能老悶在家裏。」

　　難得周嫂也通達人情，不過，實在不喜歡她倚老賣老的口吻，更對她的多話有點反感，今天若不是她向葛維德提到孟迪，也不會引起那場風波了。

　　「小菲今天來信啦！」她一提到小菲，總是眉開眼笑：「她說一放暑假就回來。」

　　「妳一定很高興囉！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周嫂笑得嘴都合不攏來了，「不知道她有沒有長胖一點？是不是還那麼愛靜？」

　　聽周嫂關懷小菲的話，觸引起我對母親的思念，母親不也對我同樣寄有期望嗎？然而，我有沒有如她所盼望？

　　不願再聽周嫂談她的小菲，我對她說：「趁現在沒有下雨，我走了。」

　　「帶把傘，這種天氣可說不定。」

　　「不要，怪累贅的。」說著我已走出客廳。

　　只聽她在身後大聲嚷：「路上很滑，要小心啊！」

　　我笑笑，她實在夠嚕嗦的。

　　走出大門，拂面的涼風使我通體舒泰，被雨水沖洗過的樹木更葱綠了，果樹上的結實，也彷彿忽然長大了許多。低垂枝頭的芒果引誘著我，真想伸手摘一粒來嘗嘗，微風過處，從枝葉間洒落下來清涼的水滴，落在我的臉上和手臂上。我攤開掌心，想接住晶瑩的水珠，也想抓住盈握的清風。但水珠在我掌心飛散，風從指縫間拂過，我甚麼也沒有得到，如捉住了一絲快樂。

　　我微笑了，讓所有的不愉快都隨風消散吧！

　　走在公路上，我又望見了碧玉河。

　　許久沒有到河邊來了，此刻彷彿見到老朋友一樣親切，不由得停下腳步，凝望悠悠的流水。大概是下雨的緣故，使它本來的面目有了些微改變，水位漲高了，也不如往日清澈。但那恆久不變的流水聲，卻是永遠哼著同樣的調子，那是快樂的聲音，像在歌頌這美好的世界。

　　人生是否美好？是否也值得歌頌？

　　繼續往前走，找不到肯定的答案。抬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遠山，和山巔層層的雲朵，我好像也被那些灰色的層雲壓得透不過氣來了。

　　離小鎮逐漸近了，我忽然懷疑自己此行的目的，難道真要去找葛維德，拋棄自尊，向他賠罪請求寬恕麼？

　　腳步雖然繼續向前走，心裏卻有折返的意念，我了解自己一貫放任的脾氣，縱使委屈求全，兩人重歸於好，但那份委屈，我會一直耿耿於懷。

　　算了，還是回去吧！讓一切順其自然，我又何必強求？自己在脾氣方面應該多約束些了。

　　怎麼又下起毛毛雨來了？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氣，就像我多變化的心情一樣。

　　已快走到鎮上了，那輛黃色的客運車正停在路邊，看樣子即將開動，我何不乘車回去？免得把衣服都淋濕了，摸摸口袋，身上還帶著零錢，買一張車票應該足夠。

　　我快步走過去，向站在車門邊的車掌小姐招手示意，等我一跨上車，車子就發動了。

　　車上的人不多，我在靠門的一個座位上坐下，住到這裏來以後，我還是第一次乘客運車，覺得很新鮮。

　　向那位長得很清秀的車掌小姐買了票，告訴她在第一站就下車。從車窗上密集的雨點看來，雨已經下得不小了。

　　想到下車後還要走一大段路，看情形得嘗嘗昔日淋雨的滋味了。我很後悔剛才一時衝動外出，在家裏睡午覺不比淋雨強得多麼？

　　車很快到了站，我從車上跳下，豆大的雨點灑落在我的臉上和身上。

　　遠近景物都呈現灰濛濛的一片，視線也被阻隔了，在這灰濛濛的天地中，感到自己是那麼孤獨，彷彿已和人間隔離。

　　踏上石階，因為兩邊都是樹叢的關係，雨落在枝葉上，聲音顯得特別大，像一個發怒的人沙啞嗓子申訴，使人震懼，再加上葉叢遮擋，周圍比較昏暗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，不時抹去從額上流下來阻擋了視線的雨水，

　　心裏忽然有點害怕，說不出究竟怕甚麼，也許是從來不曾經歷過這種環境。

　　昔日雨中騎車馳騁，在滿是車和人的大街上，沒有一種被世人遺棄的哀愁，更不會有孤獨的怯懼，而現在，我不在乎淋得滿頭滿身的雨水，卻幻想暗中有窺視我的可怕的精靈。

　　我的腳步不由得加快了，從灑在我身上雨點的感覺，雨似乎下得更加猛烈，頭髮衣衫早已濕透。再加上雨的阻礙，我走起來遠不如往日輕捷，我仍喘著氣，快步拾階而上。

　　「啊！」一聲驚呼來自我的口中，原來我踩空了一級石階，身體一歪，就滑跌在階旁的泥地上了。

　　從短短的暈眩中驚覺過來，我發現自己傻瓜似的坐在鬆軟的泥土上，立刻站起身來，檢視全身並沒有受傷，只是裙子後面沾上了一大塊爛泥。

　　像受了莫大的委屈，眼淚抑止不住地簌簌流了下來，一天流兩次眼淚，對我來說還是破紀錄，並不是因為忍不住後臀的那點疼痛，而是已把滿腔委屈化成了憤懣。

　　葛維德，都是他，都是他害我的！

　　淚水和著雨水從面頰流下，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淚？沒有人會聽到，也沒有人會看到。可憐的鄧心怡，妳就盡情地哭吧！

　　哭泣時反而不覺得有甚麼值得害怕的了，我慢慢地走著，終於走進欣欣果園，走到了朱紅的大門邊。

　　當周嫂撐了把大傘，出現在啟開的門邊時，我聽到她驚呼：「太太，是妳呀！妳怎麼又淋著雨回來啦？啊呀！妳的臉色好蒼白！」

　　「我很好。」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，相信那笑容看來一定很滑稽。

第十章

　　睜開雙眼，只見床頭的小燈散發黃色的光暈。

　　原來已經是晚上了，我這一覺睡得可真長。

　　還記得從小鎮回來淋了雨，滿身透濕，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熱水澡，浴後只覺得很累很倦，便對周嫂說我需要睡一會兒。

　　沒想到一睡就睡了這麼久，葛維德已回來了麼？是誰替我開的床頭的小燈？

　　細聽室外悄無聲息，想必雨已停了，夏天的陣雨，歇歇停停，只怪我運氣不佳，才碰上那場大雨。

　　要吃晚飯了吧？我該起床了，翻身坐起，怎麼四肢痠軟無力？一陣頭暈目眩，我重又躺下，思忖該不是病了吧？

　　難道這麼無用，會被一場雨擊倒？記憶中我絕少生病，連小小的傷風感冒都與我無緣。我希望身體的不適，只是睡得過久的緣故，但願能很快地恢復正常。

　　有人推開了房門，葛維德出現門邊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醒啦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嗯，好像還睏得很。」我支撐著坐起來，靠在床欄上。

　　他走向床前，說：「我進來看了妳好幾次，都睡得很熟，今天怎麼這樣好睡？」
　　我無言地笑笑。

　　「聽周嫂說，妳去找我們了，又被淋得滿身濕透回來。心怡，妳好傻！妳該知道，我永遠不會生妳的氣，妳也不要再生我的氣了，好嗎？我再向妳鄭重道歉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。

　　「看到了娜娜沒有？她還是和本來一樣漂亮，」他指指梳妝檯，並開亮了屋子中間那盞大吊燈，只見娜娜已恢復了本來面目，站在那裏瞪著大眼睛。

　　我微笑了。

　　「笑就表示已不再生氣，」他愉快地說：「來，我們去吃飯吧！」

　　我的頭在隱隱作痛，毫無食慾，不願驚擾他，所以強忍著沒有皺一下眉。

　　他伸出雙手把我從床上拉起來，忽然大聲嚷了起來：「妳的手心好燙，像在發燒。」

　　摸摸我的額角，他肯定點點頭，很焦急的樣，「妳一定是淋雨感冒了，是不是感覺不舒服？」

　　「嗯，頭有點疼，全身乏力。」

　　「妳真好強，生病了也不說，快躺下來吧！」

　　替我蓋好薄被，他俯身溫柔地對我說：「躺著不要動，我馬上去請林醫師來。」

　　「不必麻煩了，我休息一晚上，明天就會好的。」

　　「還跟我客氣？能讓妳儘快好起來，也減輕我內心的不安。聽話，乖乖躺著。」

　　帶著使我安心的微笑，他匆匆離開了房間。

　　那關切的口吻，真像是一位疼愛女兒的父親，我忽發奇想，我寧願他是我的父親而不是我的丈夫。

　　聽樓下汽車馬達發動的聲音，我知道葛維德要親自駕駛那輛藍色小貨車去接林醫師。

　　車聲逐漸遠去，再次體會葛維德對我的關愛，能被一個人真心相待，還有何求？

　　頭越來越疼痛了，感到舌焦口燥，渾身上下難受無比，我雖好強，卻無法戰勝病魔的侵襲。

　　也許這是上天給我的一點懲罰吧？懲罰我的無理和任性。我輕嘆一聲，閉上了倦澀的眼睛。

　　剛閉上眼，周嫂就進來了，叨叨地說個不停，說不該讓我去淋雨，害我生病，都是她的不是。我苦笑著，請她不必自疚，我又怎能告訴她這場病的根源真與她有關？

　　正喝著周嫂給我倒的溫開水，屋外有汽車喇叭聲傳來，接著是汽車逐漸駛近的聲音。

　　「葛先生回來了。」周嫂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這樣說。

　　很快地，葛維德伴著林醫師走進屋來。

　　經過林醫師仔細診斷，他對葛維德說：「尊夫人只是重感冒，不要緊的，不過熱度很高，最好要給她鎮著冰袋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我立刻去準備。」葛維德這樣回答，接著又問：「林醫師，她不要緊吧？」

　　「請放心，吃了我的藥，最遲明天早上熱度就可以退掉。她這場病來勢很兇，倒是不常見的，病好了以後多休息，保持愉快心情。」

　　林醫師後面兩句話很明顯是說給我聽的，我不能不佩服他醫術的高明了，曾聽人說過，長久的鬱結會使病情加重。而我，多少無聲嘆息，難道都化作了無數向我襲擊的病魔？

　　「林醫師，我趕快和你到診所去拿藥。」聰明的葛維德，急急把林醫師打發走，是怕他再說甚麼？

　　「林醫師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別客氣。葛太太，好好休息，明天我再來看妳。」

　　葛維德和醫生走後，我請周嫂把屋子中間的大燈關掉，留下床頭一盞小燈，我很倦，想睡了。

　　矇朧中，只聽有人低喚我的名字：「心怡，心怡！」

　　睜開眼，望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，再定睛看時，原來是葛維德。

　　「妳醒了！」葛維德露出寬慰的微笑，「剛才妳睡得好沉，呼吸又急促，真嚇我一跳。」

　　「哦，我只是很睏。」

　　「來，把藥吃了，明天就會好的。」

　　在他的扶持下，我服下了藥，然後躺下，額頭鎮上他已預備好的冰袋。

　　「感覺餓嗎？要不要喝杯牛奶？」他體貼地問。

　　「我不想吃。倒是你可能還沒吃晚飯吧？讓你忙了這麼久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　　「妳真多禮，還和我說客氣話？看妳病了，我很著急，也不覺得餓了。」

　　「快去吃飯吧！」我催促他，不願再增加內心的不安。

　　「好的，妳睡吧！等一會我再來看妳。」

　　他走了出去，關上房門，目送他離去的背影，我真有喚住他的衝動，希望他再多陪陪我一會兒，也許是人在病中特別需要依恃，他在我身邊，似乎有安全感。我忽然不習慣獨居在這寬大的屋子裏，更不習慣周圍異樣的岑寂，我想起了遠方的父母親。

　　人在病中，感情總是特別脆弱，如果在母親身邊，該是多好啊！母親的照拂，母親的安慰，對我是多麼需要，想著，淚水又溢出了眼眶。

　　閉上眼，逝去的日子重又回到眼前，回憶中我絕少生病，有一次我住院割盲腸，母親整夜在床前看顧，夜半醒來，看見坐在椅上打盹的母親，禁不住流下了感動的眼淚。為了不願母親過分辛勞，也為了不願見母親那份焦慮，我曾經警告自己不可生病，但貪戀著母親那無微不至的照顧，又私心希望自己能多生幾場病。

　　啊！媽媽，我好想妳，妳可曾聽到我在輕輕呼喚？

　　幾許哀愁，幾許迷亂，昏昏沉沉地重又入睡。

　　沉睡中，做了許多斷斷續續的夢。

　　像曾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情景一樣，我在考場裏，回答不出試卷上的問題，咬著筆桿沉思，而監考先生虎視眈眈站在我前面，把我嚇出一身冷汗。

　　彷彿又回到了穿白衣黑裙的歲月，背著書包走回家，奇怪，大門緊閉，敲了許久也沒有人來應門，我高聲喊叫母親，忽然，門「呀」的一聲開了，我走進去，卻見不到一個人影。美蘭呢？媽媽呢？我四處尋找，咦？這座屋子好陌生，並不是我的家，不由得越來越害怕。忽然，一個高大的人影擋在我的前面，我害怕得蒙住了臉，大聲叫：「媽媽，快來救我！」

　　「心怡，心怡，醒醒呀！醒醒呀！」

　　是誰在低喚著我的名字？

　　「唔！」我長長地吁了口氣，醒轉過來了，夢中的情景餘悸猶存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做夢了？」

　　是的，是葛維德坐在我床邊，聽那溫柔的聲音，我感到心安。我想說請不要離開我，我一個人好害怕。

　　「聽妳大聲叫媽媽，一定是心裏想媽媽了，不要怕，我在這裏陪妳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聽我說，只要我和妳在一起，我一定盡全力保護妳，全心愛護妳。妳要像在母親身邊一樣，心裏有一種安全感，千萬不要胡思亂想。」

　　我多麼感激他的懇摯，他的真誠，和適時的寬慰。頓時內心十分寧靜，不再煩惱和焦躁。

　　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，該吃藥了。」他把我扶起來，我順從地吞下那些苦澀的藥粉和藥水。他還要我多喝點開水，說對病情有益，我也喝了大半杯。

　　「真乖！」他讚許地笑著，像對待一個小女孩。

　　「太晚了，你去睡吧！」剛才吃藥時看到床頭小几上的鬧鐘已指著十一點多了，他明天還有工作，該去休息了。

　　「我再陪妳一會兒，等妳睡著了，我走開才安心。」

　　我無力多說話，也就順從地閉上眼睛。

　　四周很安靜，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蟲聲蛙鳴，還有床頭小鬧鐘「滴答、滴答」的響聲。

　　我雖然閉著眼睛，看不到葛維德，也聽不到他的聲音，但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，感覺到他的存在。也真奇怪，為什麼有他坐在身邊我就會覺得這麼寧靜、安適？

　　微微睜開眼睛，發現他正定定望著我的臉。

　　「還沒有睡著？」他笑笑說：「如果我會唱歌，一定唱一支催眠曲給妳聽。」

　　他真好，真有耐性，為甚麼以前我總是挑剔？不滿意他？病好了以後，我一定要對他更好些。

　　「睡吧，乖！」他輕輕拍了拍我伸在被外的手臂，又替我扶正了擱在額上冰袋。

　　不願違拗他的好意，其實我也的確昏沉欲睡，便又閉上了眼睛，在寧靜舒泰的心情中，迅速入眠。

　　也不知睡了多久，醒來後，耳邊傳來周嫂養的那隻大公雞喔喔的啼聲，玻璃窗上已透露灰濛濛的曙色。

　　我挪動右手，發現被人握著，嚇了一大跳，這才發現葛維德仍坐在床邊椅子上，一手支頤，已然熟睡了。

　　他為甚麼不回房去睡？難道因為我剛才夢中的呼叫，他已看出我心中的膽怯，不願撇下我在孤獨中，而在床畔守候終夜？這份愛心真可與當年慈母對我相擬了。

　　我太感動了，他以真與誠來待我，我該給與同樣的回報才是。

　　我在床上翻動身體把他驚醒了，他揉揉眼睛，帶著些歉意對我說：「瞧我睡得好熟。啊！吃藥的時間都過了，快吃藥吧！」

　　吃完了藥，又量了溫度，熱度已經下退一些，冰袋也不需要了。他很高興的說：「心怡，我知道妳很快就會好的。」

　　「還得歸功於你細心照顧。」睡了一覺過後，我全身已不像方才那樣難受，精神也好些了。

　　「我不是一個好護士，從來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。妳病了，我很著急，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，只有守在妳的旁邊才安心些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又說『謝』了？」他俯身把我額前的頭髮攏上去，說：「心怡，等妳病好了以後，我要陪妳到各處去玩玩，南部有不少風景名勝可以去遊玩。想起來也真抱歉，我每天忙工作，忽略了妳的精神生活。」

　　「請不要這樣說，該被埋怨的是我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昨晚我坐在妳床邊一直在想，我總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妳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要這樣想呢？」

　　「妳一點都不快樂，我知道。妳善良、仁慈的本性，促使妳對我友好，而在下意識中卻藏著反抗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覺得我還有對你好的時候，請相信我，那絕不是裝作的。」

　　「我相信妳，心怡。不過，我想一盆暖房裏的花該不該移植到深山裏去？我是不是已經鑄成了錯誤？」

　　「如果我是一盆開在暖房裏的花，我能禁得起風霜雨露的打擊，我有這個自信，難道你沒有麼？」

　　「以前我有信心，現在幾乎有點動搖了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這場病很明白的表示出來，妳所得到的是不快樂和不健康。」

　　「請不要這樣想，」我怎能讓他自責？讓他不安？只有安慰他：「這場病給了我很多啟示，以前的就讓它過去吧！從現在起，我們再重新迎接一個好的開始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真好！」他親吻著我的手心，激動地說。

　　我微笑了，不知為甚麼，看他高興我也高興。

　　「還有點熱度，病還沒有好，我不該說這麼多話來打擾妳。」他深表歉意，我雖然有點累，但說了這番話未嘗對彼此沒有益處。

　　「你快去睡吧！」我體貼地：「累了一夜，現在應該好好去再睡一覺，不要累壞了自己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他站起身來替我蓋好了被，關熄床頭小燈，帶著令我安心的微笑步出房去。

　　玻璃窗透進來微白的曙光，我對自己說，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第十一章

　　唱機播出了「靜靜的湖水」，悠揚的曲調中，我沉醉了。音樂確能淨化人的思想，隨著音符的飄逸，沉入另一個美的境界。

　　我坐在房中靠椅上，靜靜欣賞音樂，葛維德坐在我身邊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
　　這是我病後第三天，雖然已兩天過去，身體還是軟綿綿的很虛弱。這兩天我遵照葛維德吩咐，沒有出房門一步，飲食都是由周嫂送上來。周嫂老是笑著對我說：「太太，我從來沒有瞧見哪個做先生的對自己太太這樣好！」

　　葛維德見我躺在床上無聊，把電唱機搬進我屋裏，當然還有一疊唱片，他選購的都是些小夜曲、名歌、民謠之類，不只欣賞得到音樂的美感，內心還升起一種寧靜和平的感受。

　　他在家的時間，都到我屋裏來陪我，這兩天我們彷彿親近了許多。我們在一起，說的話並不多，他不再談到感情的問題，只偶爾說一句風趣的話，製造一點愉快的氣氛，就像現在，樂聲佔據了整個空間，也佔據了兩人的心靈。我腦中所想的，只是那一片引人遐思的夜景，月夜湖畔，情侶漫步，多麼富於詩情畫意！

　　「這支曲子很美，譜的歌詞也不俗。」曲終時我說。

　　「妳喜歡湖嗎？」他問我：「離這不算太遠，有一處叫珊瑚潭，寬廣的一片湖水，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去划船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」

　　「中部的日月潭，北部的青草湖也都是有名的，那些等以後有機會我再陪妳去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日月潭，那是蜜月旅行必去的地方。」一說出口，我才發現自己說錯話，我說起自己也在新婚中，卻不曾有過甚麼蜜月旅行。

　　「心怡，在我們結婚一週年的時候，我們去日月潭補度蜜月旅行好不好？」他很聰明，竟看穿了我的心意，這樣問我。

　　我點點頭，撫著手上的鑽石戒指發楞，這是已婚的記號，可是，這記號卻不曾印在我的心上，有時我竟懷疑自己已經結婚，甚至有到這果園小樓中來作客的感覺，自然我不會熱中於習俗的蜜月旅行，私心還感激葛維德取消了它。

　　我們不再談甚麼，又聽了幾支音樂以後，他建議我該休息了，我也就順從地往床上躺下。

　　他在我額上輕輕吻了一下，我們互道晚安，他關上窗戶，熄了燈，然後才走出門去。

　　那輕輕一吻，在我心上留下了溫馨和甜蜜，伴我入眠。

　　經過一夜沉酣睡眠，第二天早晨醒來，精神更充沛了，真不相信，自己曾病過一場，就像不相信眼前的陽光普照的天氣，也曾有過漫天風雨。

　　站在窗前，望朝陽中的花園，不見葛維德身影，心頭爬上些微的失望。難道這樣早就去了果園？昨天曾聽他說，天晴了，芒果可以收成了，他一定在忙著今年第一季豐收。

　　梳洗完畢，坐在梳粧檯前，照照鏡子的自己，氣色很好，也不見消瘦，如果照葛維德昨天開的營養食譜吃下去，一定會發胖，想著不禁微笑了。

　　低下頭，發現梳粧檯上的小鏡下，壓著一個白色的信封，拿起來一看，信封上寫著：「鄧心怡親啟」字樣，不像家信。我滿心狐疑，抽出了信箋──一疊厚厚的信箋。翻看信末署名，原來是葛維德寫給我的。

　　奇怪，我們每天見面為甚麼還要寫信？展開信箋，我一字一字仔細讀下去：

　　心怡：我不善言詞，又拙於筆墨，我仍忍不住要給妳寫一封信，來表達我言語所難以訴說的意思。

　　今天，妳突然病了，發著高燒，說著囈語，我焦急不安，更深深自責。妳這場病，都是因我而起，我一心盼望妳健康、快樂，怎會料到妳竟抑鬱致病？

　　心怡，當我坐在妳床邊，望著妳因高燒而微紅的臉，聽著妳急促呼吸聲，我的心多麼疼痛，願以任何代價使妳儘快痊癒。也一再問自己：我是不是做錯了？當妳在惡夢中高聲呼叫媽媽，我的心在往下沉落，我為甚麼不能給與妳同樣的安全感？

　　多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，我渴望有一個溫暖家庭，更渴望能和自己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。

　　每一個人活在世界上，並不都能得到一份圓滿的愛，每一對生活在一起的夫婦，也不見得都彼此相愛。沒有愛的人生是多麼暗澹，缺少愛的夫婦是多麼可悲。聰明的妳，一定能看得出，我是如何煞費苦心地來培養這份愛，但願有一天我們能互愛互諒。

　　幾個月來，我們同住在一個屋頂下，朝夕相處，彼此都有了進一步認識，高興的是我在婚前對妳的觀察並未錯誤，妳純真、善良、有教養，雖然稍有個性，也並不是妳的缺點，這些都是我所欣賞的。但我也微感失望，妳和我總好像很疏遠，我們之間就如同有一層無形的帷幕阻隔，我無法觸摸到妳的內心深處。

　　心怡，我知道妳也在努力，努力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，但是因為妳對這樁婚姻的締結有所不滿，總在無意之中表露出反抗的意識，因此造成一次又一次情緒起伏。妳為此痛苦，我也深感不安。心怡，我有時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？

　　今夜，我守候在妳的床前，並不是因為這樣可以稍減內心的不安，而是放心不下妳，要盡力照顧妳。我從沒有對一個人這樣關心過，也因此我知道自己對妳感情的深度。

　　坐在妳身旁，看微皺眉頭閉目熟睡的妳，我想得很多，紊亂的思想卻無法理出一個頭緒，在無可奈何中，我也昏然入睡了。醒來天色微明，一個漫長的夜晚竟已過去，曙光中，重又升起更熾熱的希望。

　　量妳的體溫，熱度已在下退，精神也較前好些了，我真是高興莫名。妳對我稱謝，這不是我希望得到的，只要妳能迅速痊癒，恢復本來的活潑生氣，我即使辛苦一點又算得了甚麼？

　　於是，我們有了簡短的談話，我向妳透露了歉意，妳卻對我說，讓我們再重新迎接一個更好的開始。心怡，我是多麼幸福，生命有了妳，又該是多麼幸運，我忽然覺得內心很充實，這是多年來孤獨飄泊的生活中從沒有過的感覺。

　　雖然只睡了兩三小時，回到房裏卻無倦意，忽然興起給妳寫一封信的衝動。坐在書房前，在清脆的鳥鳴聲中，先信筆寫下這些，我不善為文，只是記下心中所想的，也許能增加一些妳對我的了解。

　　心怡，一個中年人內心的苦悶是年輕的妳無法了解的，半生飄泊，長年孤寂，堅強的外表下，卻藏著一顆脆弱的心。生活的折磨雖能忍受，感情的打擊卻不能承擔，也因此這些年來我不願濫施感情，任寂寞和孤獨包圍。

　　心怡，妳可知道，相處數月，我曾因妳對我的冷漠而傷懷，對我的友好而感動流淚。我覺得活著更有意義，生命充滿了快樂，難道感情真能左右一個人的生活和思想？

　　當妳不快樂時，我就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年齡的差距，相隔二十載，難道真會造成思想的隔閡？當然，生活環境的差異，家庭背景的影響，人的性格都會有差別，彼此協調的唯一的方法，就是情感的培養。

　　我雖笨拙，卻看得出妳對我並無惡感，因此，有自信我的努力將不致白費。但是，我的信念經常動搖，卻又一再因妳的安慰而信心倍增。

　　當然，在結婚之初，年齡和感情這兩個問題是我一再考慮到的，撇開年齡問題不談，在自由戀愛的今天，沒有感情的結合已太少有。雖然古代的夫婦都是先結婚後生情，也能和好共處，但誰又知道有多少悲劇產生了？何況我們都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，有嶄新的思想，我又怎能讓妳抑鬱終身？因此，我決定我們只是形式上的結婚，任情感的種子在我的努力和時間的培育中，逐漸萌芽、茁壯。

　　也許，我不該透露這麼多屬於我內心的隱密，卻又因妳的病使我衷心難安，忍不住和盤托出。

　　心怡，寫這一封信我並無任何目的，也無任何企求，只是認為我的剖白也許有助於我們今後相處的融洽。

　　寫了這許多，忽然感覺到有些睏了，我還是該去睡一會兒。為了怕影響妳病中的心情，也為了妳能徹底休息，這封信我並不打算立刻給妳看。

　　昨天早晨寫到這裏擱下了筆，現在是晚間八時半，剛陪妳聽過了一陣音樂，那安寧、愉快的氣氛，此刻還留在我的心中。

　　今天我特別高興，並不是由於芒果豐收，而是因為妳的熱度已退盡，病體逐漸好轉，妳這場病真是來得快也去得快。

　　在果園裏忙了一天，坐在妳身邊，便覺得所有的疲累都消失了。柔和的音樂漾在空間，我悄悄注視妳，妳微仰著頭，神情是深沉的，一綹黑髮從妳白皙的頸邊垂下來落在胸前，顯得那麼清純。妳微睜的雙眼，像飄浮著一層迷霧，妳正馳騁在思想的王國裏，那是我無法臆測的境地。

　　心怡，答應我，要快樂，要多笑，妳可知道妳笑起來有多美！

　　我想，我該結束這封信了，並附上我全心的祝福。

　　維德

　　逐字讀完了葛維德的長信後，我很感動，有泫然欲涕的感覺。

　　放下信，呆呆望著窗外出神，心中升起的第一個意念是：我很幸福，他是那樣細心、體貼、真摯對待我。也從心底升起了一股甜蜜的感覺；那份柔情，使我如飲醇酒，醺然欲醉。

　　從他坦率的言詞，我才真正了解他所花費的一番苦心，而我的任性卻抹煞了一切，他真是夠傷心的。

　　我不該再傷他的心了，他不是希望我快樂麼？我也要使他快樂。

　　堅定心中的意念，我快樂地哼著一支輕鬆的調子，緩步下樓去，渾身上下除了覺得雙腿稍感乏力，已沒有一點病容。

　　周嫂正在客廳裏擦地板，見了我，大驚小怪地嚷著：「太太，妳的病還沒有好，怎麼下樓來啦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好了，想到園子裏走走。」

　　「妳穿得太單薄了，當心著涼。等我上樓去替妳拿一件衣服。」周嫂說完就急急往樓上走去，一會兒，替我取了一件短外衣下來。一面穿衣服，一面向她道謝，周嫂待我確也不錯，這也是我該慶幸的。

　　漫步園中，金色的朝陽永遠讓人振奮，我全身精力似乎更充沛了。

　　幾天沒來，那些花樹瞧在我眼裏，也很新鮮。泥地很潤濕，吸飽了水分的綠葉更是翠綠可愛，幾株黃色扶桑開得正盛，與紫色紅色玫瑰相映成趣。圓形花園中那些春天開著各色花朵的小花，幾乎都已凋殘，枯枝旁只有幾朵生命力較強的，正迎風搖曳。幾株盛開的大理花也都垂著頭，彷彿不屑於對「夏」理睬。還有一種我不知名的花，寬葉約有半人高的，開著黃豔豔的花朵，倒是很美。只有花園中間的那株冬青樹，春去夏來都與它無關，綠葉叢夾著無數白色小花，散發香氣，吸引了幾隻貪婪的蜜蜂。

　　再向前走，我發現有兩盆從不吸引我注意的仙人掌，竟開出兩朵鵝黃色的花，花的大小與玫瑰相仿，但卻是單層的，顏色鮮麗極了，尤其花心中配著長長的花蕊，整朵花給人極美的感覺，我何曾想到在那不引人注意的外貌下，也會有驚人的表現？

　　當我走到鳳凰木下時，心中的美感卻被那滿地落葉殘花帶走了，抬頭望望，幾番風雨中紅花已落盡。其實，又何必為它感慨？花落了，明年又會再開。只有人的青春才是一去不復返的。

　　我想起了葛維德在信中說的話：「……在我們相處的幾個月裏，我覺得活著更有意義，生命充滿了快樂……」是的，活著要有意義，生命要充滿了快樂，才是美滿的人生。在人生有限的歲月裏，只知憂煩自苦的人不是太傻、太可悲了麼？

　　幸福、快樂的人生是要共同來創造，葛維德在努力，我怎能做個旁觀者？

　　在園中的一塊大石上坐下，任熱烘烘的陽光把我包圍，我的心裏也是熱烘烘的，望著藍天遊馳的雲朵，望著微風中搖曳的花樹，我的腦中縈繞的儘是葛維德信中的話語，斷斷續續地飄浮到我的眼前，點點滴滴地沉落在我的心上。內心充滿寧謐，像一彎激流進入了平靜的河床，不再耽心前途的兇險。

　　葛維德中午回來時，和周康各提了一大籃又大又甜的芒果，這是我愛吃的一種水果，高興地笑著向他道謝。如果不是病體尚未復元，真想去果園看看他們採摘的情形。

　　吃過午飯後，坐在客廳裏，葛維德問我上午做了些什麼？我告訴他，在園子裏走了一陣，又坐了一陣。

　　他笑著責備我應該多休息，卻又說因我復元的迅速而很高興。

　　「我讀過你給我的那封信了。」我說這句話時，他以含笑的眼睛注視我，期待我說出讀後感想。

　　「真不知道你很會寫信，而且文字修養又這麼好。」

　　「哪裏，我倒覺得自己太笨拙不能很委婉地表達所有的心意。」

　　「讀你的信，我很感動，你待我太好了，讓我對自己這些日子所表現的覺得很慚愧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不要這樣想。寫那封信，我不是在表揚自己的好處，只是為自己說幾句表白的話，也不是要博得同情，只是希望妳更能了解我。」

　　「我懂，我都懂。」

　　「這樣就好。」他高興地笑著，我也笑了，雖然他笑起來眼角現出兩條很深的魚尾紋，但我喜歡看他笑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希望每天都能看見妳這樣高興的笑。」

　　「那你以後每天都寫一封信給我。」我半開玩笑地。

　　「真的嗎？妳喜歡讀我的信？」

　　我含笑點點頭。

　　「如果妳真喜歡讀信，我想，我該學著寫──情書。」

　　我的臉紅了，他卻朗聲大笑。

　　笑聲高揚，這是很少見到的，可見他的心情是多麼開朗。如果因為我這場病而完全掃去了存在於我們之間的陰霾，那麼，兩天的病痛也是值得的了。

　　但願從今以後，兩心相悅，感情逐漸稠濃，而進入「相愛」的境界。

　　有一天，當我們名副其實地成為一對恩愛又甜蜜的夫婦，這座小樓將終日充滿了笑聲。

　　現在，我唯一要努力的事，就是去培養對他的愛。眼前這高大的中年人，看來很嚴肅，卻又那麼和藹。

　　曾以為他把我當作了生活中華麗的裝飾，想不到他卻是一片真心，總認為他傲慢自大，誰知卻謙和真摯，那份體貼，那絲柔情，怎不令人動心？

　　心怡，妳愛他嗎？其實，妳早就有些愛他了，是不是？只是羞於對自己承認，更羞於對他表露。不然，此刻妳為什麼要避開他凝注的目光？為什麼四目相觸時，心跳無緣無故加速？

　　「又在想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我笑而不答。

　　「有一件事情我想徵求妳的意見。」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，嚇了我一跳。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我先問妳，妳早上在園子裏坐了很久，妳有沒有看出來這園子缺少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有花、有樹、有草，還有供人坐的大石塊，夠齊備的了，還缺什麼？」

　　「缺少一個響亮而含義好的園名。長久以來我想過很多個，也有朋友提供意見，都不適合。被否定了。」

　　「你要我取一個？你知道，我才疏學淺。」

　　「不必客氣，妳已經給了我靈感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取名『怡園』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怡園？」

　　「這個『怡』字太好了，」他興奮地說，「一方面因為它有快樂、和順的意思，一方面因為是妳名字中的一個字，妳贊成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中意，我也不反對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謝謝妳。我們不祇是要讓人羨慕這座怡園，更要讓人羨慕生活在怡園裏的主人。」

第十二章

　　藍天，綠樹，碧波。

　　我的眼中映滿珊瑚潭的波光，珊瑚潭裏映著飄逸的白雲和碧綠的樹叢，那一片廣闊的綠波已夠誘人，綠波中倒映的景色更令人神往。

　　我和葛維德並肩坐在汽艇的尾端，潭面的風光可以一覽無遺，群山包圍中廣闊的一片水，潭面寬約千頃，大自然真是壯觀。

　　小艇劃開了平靜的水面急速前進，把水中綠樹叢生的小島一個個拋在後面了，風拂在身上清涼無比，遼闊的視野中幽美的景致，使人心胸開朗。

　　汽艇沿潭邊環繞一周，要行駛一個小時，艇上除了駕駛，就只有我和葛維德兩個人，我們交談不多，偶爾互遞一個會心的微笑。我不知道他對眼前千頃碧波有什麼感受？但看他那凝神注目的樣子，似乎和我同樣有一份讚美和喜愛。

　　離開小艇，我們漫步堤上，兩人情緒都很好，談笑風生。我忽然想，像我們這樣一對，看在別的遊客眼裏該是什麼樣的關係？情人？夫婦？父女？……想著，心中一凜，忙責備自己，何必去關心別人的看法？應該堅定自己心中的意念，不要受到任何外界的影響。

　　珊瑚潭之遊，留下了愉快的記憶。

　　在另一個星期日，我們又雙雙來到高雄附近的名勝澄清湖。湖濱處處都印下了我們的足跡，也是歡笑的留痕。

　　之後我們又去了蘭潭。

　　蘭潭是離家較近的一處風景區。這次我們不是利用公路車作交通工具，而是同乘一輛摩托車去的。

　　葛維德的駕駛技術很高明，我雖然從未與人共乘過摩托車，也因為駕駛的平穩，不覺得有什麼害怕了。

　　這天我們出發極早，葛維德說蘭潭可以釣魚，所以我們還帶了兩副魚竿。我穿了一件白上衣，淺藍長褲，馬尾紮得高高的，戴了頂草帽，完全恢復了做學生時的神氣。葛維德也換了一身很整齊的白色上衣和白色長褲，戴著一副太陽眼鏡，看起來很瀟灑。

　　走出「怡園」時，還不到七點鐘，太陽已在東方昇起。我站在大門前等葛維德發動車子，不禁又望望新近掛上門旁石柱的「怡園」兩個字，金色的字在朝陽中閃著光，象徵一番新氣象。

　　坐上車，葛維德要我把手扶在他的腰上，說這樣兩人都比較有安全感。開始我很不習慣，有些面紅心跳，我從沒有和他這樣接近過，我不知道他是否可聽到我的心跳，但我卻聞到了我所不熟悉的男性氣息。

　　一路上風景很美，夏天的原野，到處是一片綠意。

　　道旁葱綠的樹叢，遠處蒼翠的山巒，還有那放眼望去連綿無際的在微風中泛著綠色波浪的蕉田，大自然生意盎然，讓人感到夏的蓬勃，渾身也充滿了活力。

　　坐在車後，迎著那股適意的和風，草帽在我的肩上飛舞，頭髮在我的腦後飄拂，我的心也像鼓足了氣的氣球，輕盈得想要向上升騰。

　　葛維德是個守信的君子，他曾在我病時許下當我病癒後一同出來遊玩的諾言，最近他正盡力兌現，接連三個星期了，每個星期日，他都擠擋一切，伴我到各處遊覽。而且都選擇有水的地方，一則他知道我愛水勝過山，再則他顧及我病後初癒，不適宜爬山的疲累，他真是善體人意。

　　也許沿途風光目不暇給，我只覺得旅途很短暫，車行不久就到達了目的地。

　　蘭潭，正如它的名字一樣秀雅。

　　那一片深而廣的潭水，清幽澄澈，連綿的山岡在周圍起伏，見不到亭台樓閣的人工建設，湖光山色反更顯出自然的美。

　　遊人也很少，只見到兩個人坐在岸邊垂釣，他們是先我們而來的同好。

　　湖邊種植許多高大的樹木，吱吱喳喳的鳥語從空中傳來。

　　這裏真是一個好地方，我心目中的「湖」就是這樣子的，純樸、靜謐，少有人煙味。

　　葛維德在忙著安置他的車，和取下車上的東西，我踏著湖邊鬆軟的泥土輕快地跑幾步，像又回到了從前。

　　林醫師建議我應該多作郊遊旅行，他真是一位智者，的確，人陶融在自然中，什麼思念什麼顧慮都沒有了，彷彿又拾回了失去的純真，心情開朗。

　　跑了一小圈，回到葛維德身旁，他一手拿魚竿，一手提裝了飲料食物的小網袋。

　　「妳拿這個，輕便些，剛才試了一趟腳勁，還不錯吧？」他把魚竿遞給我。

　　「還想多跑跑，你會不會笑我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呢？看妳這麼健康，這麼快樂，我真是太高興了。」

　　我微笑不語，心中甜甜的，就像這早晨湖邊的空氣，充滿了淡淡甜美的馨香。

　　選擇了一處較平坦的地方坐下來，離另外兩個釣魚的人很遠，這一片安靜的天地，彷彿是專屬我們兩個人的。

　　葛維德把伸縮的魚竿拉長，裝上魚餌，我在草地上鋪好那條帶來的大毛巾，然後把兩瓶飲料和一包自己製的野餐放在上面。我們預備在這兒消磨大半天。

　　葛維德是釣魚老手，說蘭潭是他以前常來的地方，潭內的魚非常多，每次都有收穫。

　　他告訴我怎樣裝餌，怎樣放竿收竿，他說，釣魚就是考驗一個人的沉著和耐性。

　　拋下了魚線，我屏息靜候魚兒上鉤。

　　眼前暗綠色的湖水，被風吹拂泛起層層波紋，陽光照射湖面，閃爍金光。深遠的湖水和清淺的小河，是兩幅完全不同的畫面，湖就像儀態萬千的貴婦，幾分神秘，莫測高深。小河如同活潑的村姑，毫不掩藏向人展示它的美。我欣賞蘭潭，也欣賞碧玉河，就如同葛維德和孟迪同樣被我所欣賞。啊！為什麼竟想起了這不倫不類的比喻？我不禁在心中暗自失笑。

　　魚線忽然被牽動了，急急拉起來一看，原來是空的，魚餌已被吃掉，我埋怨魚兒狡猾，葛維德卻說魚在欺侮生手，說著兩人都笑了。

　　瞧，一條銀光閃閃的魚，在葛維德提起的魚竿下躍動，我興奮得發出歡呼，把這條半尺長的魚，放進我裝了潭水的塑膠袋裏。

　　當葛維德釣起第二條魚時，我的記錄還是零，幾乎有些不耐煩了。這時太陽已經高高昇起，我雖然戴了草帽，臉上還是被晒得熱烘烘的。

　　葛維德放下自己的釣竿，坐到我身旁說要來替我幫忙。

　　兩人扶著一支釣竿，我很樂意接受他無微不至的關切。最近大概由於常和他單獨出遊的緣故，心理上無形中對他增加了一份依恃，總覺得處處要他照顧，要他幫助。

　　看，線在牽動，是有了魚兒上鉤的消息，葛維德示意我不要慌忙，沉著而快速地提起魚竿。啊，一尾魚釣上來了，牠雖然努力地在掙扎，我卻把牠捧到了手裏。想不到生平第一尾釣起的魚，是和葛維德合作的。

　　好強的我，一定要自己做成，終於在信心和耐性中我釣到了兩條魚，當我把魚線縮短，魚兒捉到手中的剎那，那份快樂難以形容。釣魚的樂趣，並不是在收穫，而是享受成功的歡愉。

　　當我釣到第二條魚後，葛維德提議該休息一會兒，我看看腕錶，已將近十二點鐘，時間竟在不知不覺中迅速溜走了。

　　數數塑膠袋裏的魚，大小竟已有八尾，夠做一盤美味的菜了，這一上午的收穫真不錯。

　　洗淨了手，我們坐在樹下吃野餐，喝飲料，大概因為周嫂做的食物很可口，我也的確餓了，食慾比往常更好，葛維德笑說我應該常常出來野餐。

　　吃飽了，喝足了，倒有些睏倦，我還沒有表示出來，葛維德卻對我說，我可以躺在毛巾上假寐片刻，他坐在一旁守護。

　　依他的話我躺了下來，最近我對他表現的順從，連我自己也感驚異，一方面固然由於他所說的都是合情合理，一方面也因為能體會到他那份愛心。

　　雙臂暫作枕頭，從葉縫中望向一角藍天，分外澄清，枝葉因風的吹拂不停地晃動，把睡意搖得更濃了。

　　回頭望望葛維德，他倚在樹幹上，含笑注視我。我說：「我會睡著哦！」

　　「睡吧！」他說：「有我在旁邊，妳儘管放心睡。」

　　我把草帽蓋在臉上，學影片裏的西部牛仔，然後很舒適地閉上了眼睛。

　　也許閉上眼睛後人的聽覺會比較靈敏些，震耳的蟬鳴從樹梢傳來，此起彼落，我可以辨明牠們的方向。

　　小鳥吱吱喳喳的像在開會，不同的鳥語像來自各地的方言。當蟬聲靜止時，我可以聽到風和樹葉低語，還有潭中魚兒躍動的水聲。這一切天籟的聲音，又何嘗比不上一支動聽的音樂？

　　自然界的催眠曲伴我進入夢鄉，夢中我和葛維德在潭裏游泳，我抱住了一條大魚，高興得大叫起來，一驚而醒。我坐起身來，把夢中的情景告訴他，兩人都哈哈大笑。

　　「我睡了很久吧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不太久，差不多一小時。」他問：「不睏了吧？」

　　「嗯，精神完全恢復了，你要不要睡一會兒，我坐在旁邊看守。」

　　「謝謝，我不累，不想睡，而且我喜歡和妳坐在一起聊聊。」

　　「談點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唱一支歌給我聽好不好？」葛維德忽然這樣說。

　　「唱甚麼歌？」我沒有拒絕，仰起頭來想了想，看見風中搖動的樹枝，和空中傳來的鳥鳴，我想起了「本事」裏的一句歌詞，「風在林梢鳥在叫」，於是我說：「我唱一首『本事』給你聽，這是一首老歌。不過，唱得不好，你不許笑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沒有聽妳唱過歌，我想妳一定唱得很好。」

　　我笑笑，開始低低地唱：「記得當時年紀小，我愛談天你愛笑，有一回併肩坐在桃樹下，風在林梢鳥在叫，我們不知怎麼睡著了，夢裏花兒落多少？」

　　唱完了，他笑著說：「唱得很好，歌詞和音調都很美，是在學校裏學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小時候母親教我的。」

　　「妳一定有很快樂的童年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我點點頭：「母親只有我和美蘭兩個孩子，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放在我們身上。我沒有上過幼稚園，母親就是我的幼稚園老師，她教我唱許多好聽的歌，把我滿腦子裝進有趣的童話。」

　　「說點小時候的事情給我聽聽。」他很有興趣地。

　　「我小時候又野又頑皮，媽媽說我真像個男孩子，我和美蘭的性格完全不同，她小時候最愛哭，可以哭幾個小時都不停，而我即使跌痛了也只哼幾聲就沒事了。」

　　「我比較喜歡不愛哭的小女孩。」

　　「最難忘記的，就是到外婆家住的那一段日子，」我繼續說：「整天在山坡上跑，水田裏撈蝦，小河裏捉螃蟹，真是有趣極了，我學會爬樹，還學會了採野菜，屋前那一大片晒穀場，白天我們在那裏捉迷藏，晚上大家圍坐乘涼，總是圍著外婆，央求她講些古老的故事。」

　　「妳說的這些我都很熟悉，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玩的，男孩子當然更野些。真遺憾那時我已離開家鄉沒有能見到妳，想像妳一定是個很有趣很可愛的小姑娘。」

　　「幸虧你沒有見到，不然對我的印象一定很惡劣。後來，我們搬回城裏，不久就來到了臺灣，生活很平淡，每天忙著上學讀書，高中畢業卻考不取大學，在幼稚園裏做了三年孩子王。」

　　「少女的生活應該更多姿多采，怎麼反而很平淡？」

　　「也許我不像一般女孩那樣，喜歡有男孩子來點綴自己的生活。」

　　「妳沒有交過異性朋友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也認識過幾個男孩子，都是同學的哥哥，或她們哥哥的同學，大家偶爾去做一次集體郊遊，或是參加家庭舞會，但都只是認識而已，因為我從來都拒絕和別人單獨行動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主要原因是我沒有興趣結交男朋友，在我的眼裏，男孩子們都是那樣橫蠻、粗野，從沒有引起我的好感，大概也因為我沒有碰到一個讓我引起好感的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妳是個驕傲的女孩。」葛維德微笑著批評了一句。

　　「不是驕傲，」我搖頭否認，「我也很難描寫自己的心理，也許就是沒有緣吧！」

　　「的確，『緣』是很重要的，我也始終相信這一個字。」他說完望著湖心深思不語，他在想甚麼？想到了我和他之間的緣分？

　　「想起吳要把他的弟弟介紹給我的那件事，我就想笑。」為了打破沉默，我找輕鬆話題。

　　「吳？吳是誰？」他果然轉過頭來這樣問我。

　　「就是我現在的姐夫。記得那天我正被你的求婚信困擾，下不了決心，美蘭第一次把我介紹給吳認識。吳忽然說我很適合他的弟弟，要把他弟弟介紹給我，我和美蘭聽了只有相對苦笑。」

　　「如果妳早些和他的弟弟認識，可能會拒絕這樁婚事吧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也許。可是誰又能預測世界上沒有發生的事呢？後來，我見到過吳的弟弟，看他的外型、談吐，都不讓人討厭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以後見到他，一定要謝謝他沒有能早些認識妳。」他說著笑了，我也笑了。

　　我從地上站起來，坐得太久，腿有點發麻，他也站起身來，我對他說，我們不要再釣魚了，陪我在湖邊走走。

　　於是我把東西收拾好，放在樹下，我們沿著湖邊的樹林向前走去。

　　很自然地，我們手攜著手往前走，踏著地上金色的光圈，迎著清涼的湖風，享受自然界的美好，雖然地面高低不平，雖然樹木遮擋了前程的視野，但我們仍愉快地前行。我想，這就如同我們要攜手同行的未來人生道路一樣。

　　蘭潭之遊是愉快的，後來成為我們經常遊玩的地方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又是一個星期日的早晨。

　　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郊外，葛維德要伴我去高雄拜訪他一位好友的家，然後在高雄觀光一番。

　　為了使自己顯得老成些，我穿了一件淺綠色旗袍，配上白皮包和白高跟鞋，一副太太的打扮，葛維德稱讚我，說我更成熟、更漂亮了。望著穿了西服，結了領帶的他，也頗為瀟灑呢！

　　因為去高雄路途頗遠，所以我們很早就出發了，先乘客運車到城裏，再坐直達高雄的公路局車。

　　雖然長途坐車很沉悶，一路上看看窗外的風景，和葛維德閒聊幾句，也不覺時間漫長。我想起婚禮完畢後第一次和他坐車同赴果園的情景。坐了整個下午的車，不曾有過交談，我只默默端坐在他身旁，他的嚴肅和冷漠，使我既怨惱、又煩悶。如今經過數月相處，頻繁的接觸和交談，我才了解在他嚴肅和冷漠的外表下，有一顆真誠、赤熱的心。

　　想到這裏，我微笑著望望他，他也對我報以淺笑，雖然誰也沒有說甚麼，無言也能相知。

　　上午十點多鐘，我們到達了這南部的最大都市高雄。

　　以前我不曾來過，前次去澄清湖也未在高雄市區逗留，而是直接搭車前往。我對高雄已久聞其名，知道它有一條名聞全省的愛河，和有名的西子灣海濱浴場。

　　車入市區，寬廣的街道，高大的建築，都顯示出大都市的氣派。下了公路局車，我們另乘上一輛計程車，車在市區轉了幾個圈，來到一處住宅區，在一家門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站在朱紅的大門和高高的院牆外，我記起葛維德對我作過的介紹，主人章先生是一位建築工程師，這幢住屋也是他自己設計的，太太很賢慧，有一對可愛的兒女。

　　門鈴響過不久，門就被啟開了，一位白皙清秀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邊，見了葛維德笑說是稀客。葛維德把我介紹給她，章太太很親切地把我們讓進裏面。

　　大門裏是一幢平房，房屋四周空地圍著綠草坪，屋角吊幾盆蘭花，環境很幽雅。剛向裏走，一陣犬吠傳來，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，嘴裏喊著「凱利」，追逐一隻黑白相間的獅子狗出現在我們眼前。

　　「小同，叫葛伯伯、葛媽媽。」章太太對他說。

　　看他整潔的衣服，彬彬有禮的態度，平日一定有良好的教養。

　　門被推開了，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。

　　兩個男人見面，熱烈地握手。接著章先生客氣地向我寒暄，他看來和葛維德年齡相仿，一副金邊近視眼鏡，身材稍瘦，帶著些書生的氣息。

　　小女孩名叫小蕙，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，甜甜地叫了我一聲，模樣好可愛，我忍不住摸摸她粉紅色的面頰。

　　走進客廳，環顧四周，我不由得發出讚美。這間客廳佈置得並不豪華，沒有鋼琴和大冰箱做擺設，也不是最高級的家具，但色調的明朗、悅目，佈置藝術化，高雅不俗。

　　牆上是米黃色的壁紙，配同色的窗簾，懸在壁上有兩幅風景油畫，六張粗籐編成的大籐椅，配著棕色的椅墊，很別致。小几上的兩盆插花，更是出色。屋角有一架電視，另一邊是古董架，上面放了好些精緻的小擺設。

　　「章太太，妳的客廳佈置得真雅致。」我讚美說。

　　「哪裏。」章太太露出謙和的笑容。

　　「章太太是一位最能幹的主婦，」葛維德說：「中西餐點她都拿手，又畫得一手好畫，牆上那兩幅畫就是章太太的作品。」

　　「啊！真了不起。」我由衷稱讚。

　　「別聽葛先生替我吹噓，」章太太笑著說，「做可口的飯菜，佈置一個舒適的家，是女人的本分。」

　　「做妳的先生和孩子真是幸福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是呀，」章先生笑著說，「所以我星期假日從來不願意出去，在家裏比甚麼地方都舒服。」

　　章太太聽了丈夫的話，笑意更濃了。我可以看得出他們夫婦間情愛深濃，這真是讓人羨慕的一對。

　　章太太取出她自製的蛋糕和酸梅湯來待客，不亞於西點店所售的，使我們讚不絕口。

　　接著，章太太領我參觀整幢房子。推開客廳通後面的那扇門，是一間寬大的廚房，一邊是有通風設備的爐檯，一邊是張鋪著潔白檯布的餐桌。白瓷磚砌成的洗濯檯和爐檯，和壁上許多放雜物的木櫃，使廚房看起來既整潔，又寬敞，絲毫沒有一般廚房骯髒零亂的現象，當然歸功於主婦的勤於收拾，和屋主的匠心設計。

　　又參觀了臥室和書房，都給人整潔舒適的感覺。我對章太太說：「我要跟妳多多學習。」

　　「學習不敢當，」章太太謙虛地說：「說也只是個稱職的主婦而已。不過我有一個原則，永遠讓先生覺得很滿足、很愉快，說穿了也只是栓住他的心的一種手段。」

　　我點頭稱是，我想，這不僅是經驗之談，也是至理名言。我要記住章太太的話。

　　來到屋外走廊下，看見小同和小蕙正在逗凱蒂玩，我忽發遐想，如果我身邊有這樣一對可愛的孩子，生活中將充滿更多樂趣。將來，我會有嗎？想著，我的臉紅了。

　　在愉快的氣氛中，大家又閒聊了一陣，葛維德談到他果園的豐收，章先生說到他的設計工程，兩人的神情都顯得頗為得意。我在一旁聽了，心裏很有感觸，一個男人如果希望在事業上有成就，必先求家庭和樂，無後顧之憂，有賢慧的妻子做精神上的支柱，才能全力去謀事業上的發展。

　　來章家作客，我已得到了一些啟示，也許，這正是葛維德所期望的。

　　時近中午，我們向主人告辭，章先生夫婦堅留我們午餐，被葛維德辭卻了。走出門後他對我說出推辭的原因，是恐怕我不習慣和陌生人共餐，而且，他想好好地請我在外面吃一頓。

　　對於他無微不至的體貼，我很感激。他像一名園丁，對於那棵愛的幼苗正辛勤灌溉，相信他必能得到預期的收穫。

　　計程車到達愛河邊的圓山飯店門前停了下來，葛維德說這家飯店的西餐很好，他真想得周到，要讓我換換口味。

　　當他付車資時，我乘機打量那條愛河。愛河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美，黑黝黝的水中，飄浮些木材，想像晚間河堤上的燈光朦朧，雙雙情侶河邊漫步，定也別有一番情調。

　　推開了厚厚的玻璃門，走進有冷氣的餐廳，我們在靠窗邊的一張桌前坐下。餐廳內的顧客很多，大部份是外籍人士，大家都靜悄悄地在用餐，說話都是低聲細語的。

　　「這裏很好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今天高興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我點點頭。

　　「人要懂得享受生活，活得才會更快樂。去郊外可以鬆散人緊張的心情，到城市來，就要享受高度的物質文明，等一會兒我們到街上去逛逛，買點妳喜歡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何必這麼花費？」我笑著說。

　　「錢的價值就在換取需要和快樂，替妳買點東西，應該不算是浪費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先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妳總是這麼客氣。」他深深地望著我。

　　不知為什麼，他那種深情注視下我很不自在，面紅心跳，避開他的視線，我拿起桌上冰水喝了一口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忽然問：「妳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粗俗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？你有思想，有見地，個性雖很堅強，感情卻很細緻。如果你不以為是在恭維，我覺得非但不粗俗，而且很有深度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的好評。為了妳，也為了我自己，我還要盡量往好的方面去做。」

　　「你真謙虛。」

　　「實在因為妳太好。剛才章先生還對我說，說我娶到這麼好的一位太太，真是有福氣。心怡，妳真讓我感到驕傲。」

　　他的話使我慚愧，我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，幸而這時侍者端上菜，我們開始靜靜地用餐。咬著嫩嫩的牛排，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做出這樣可口的菜來。

　　飯後，我們又驅車前往市區。

　　走在行人道上，望著整齊的市容，聳立的高樓大廈，和商店中琳瑯滿目的商品，我忽然想起了久違的臺北。記得曾有多少個無聊的下午或晚上，我獨自在街上蹓躂，去擠一場電影，或找一本好書。有時，熙來攘往，形形色色的人群，和櫥窗的佈置藝術，我也能發生興趣。

　　那些日子彷彿已離我很久遠了，其實也只不過幾個月前的事。如今，來到這南方的大城，穿的是使我邁不開腳步的高跟鞋和窄旗袍，身邊有關懷備至的丈夫，人的變遷真是不可思議！

　　走進大新公司，這是一家新開不久的百貨公司。葛維德買了一只珊瑚別針和一把細巧的圓扇送我，我也替他挑選了一支珊瑚領帶夾，他很高興地立刻別在領帶上。

　　電扶梯把我們送到了每一層樓。看到一個很可愛的大洋娃娃，葛維德大概想起了「娜娜事件」，要買來送我，我推卻了，如果再玩洋娃娃，不是太孩子氣了麼？結果他還是買了一樣東西送我，是一個精緻的音樂首飾盒，金色的盒子，雕刻精細的圖案，打開盒蓋就可傳出音樂，曲子是我最喜愛的「少女的祈禱」。

　　那單純的清脆的樂聲，別有一番韻味，在以後的日子裏，伴我消磨了許多寂寞的黃昏。

　　誰又能否認人不需要物質生活？精神生活固然重要，物質的享受中，卻令人更愉快。

第十三章

　　七月，是荔枝成熟時節。

　　今年荔枝又是豐收。

　　果園這幾天真熱鬧，採摘工人和搬運工人忙碌不休，荔枝雖是論株包給批發商的，但葛維德仍需要在旁監督。

　　上午，我也跟著葛維德到果園去湊熱鬧，看工人揮著大剪，把荔枝纍纍低垂的果實一串串剪下來。每一棵樹都結得滿滿的，看那滿樹青紫色碩大的顆粒，真是有趣得很。

　　欣欣果園中以荔枝種植的數量最多，因樹的大小不同，每株產量從數十斤到一兩百斤不等，每年生產好幾千斤，所以收穫時也算是一件大事。

　　「看收成這麼好，你一定很高興吧？」參觀了一周後，我問葛維德。

　　「辛勞有了代價，總是讓人欣慰的。」他說：「我從來不把收成估計得太高，所以對每次收穫的成績都非常滿意。」

　　「這大概也是你的人生哲學吧？」

　　他笑笑點點頭，不再說甚麼，從堆積荔枝的罐子裏，選了兩串顆粒最大的遞給我。

　　剝食肉厚汁甜的荔枝，我說：「我還想到涼亭那過去坐坐，你有事不必陪我了，等一會兒我自己會回去的。」

　　「也好，那邊安靜些，妳可以去休息休息，不過，別忘了回家吃午飯。」

　　「荔枝都吃飽了，還吃午飯呀？說不定我在涼亭睡一個午覺再回去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真頑皮！」他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。

　　我笑著離開了他。

　　來到涼亭，附近種的大都是文旦樹，文旦尚未成熟，也長得不小了，比人的拳頭還大，深綠色的果實垂在枝頭，把樹枝都壓得低低的。

　　我在石凳上坐下，把手中的荔枝放在石桌上，悠閒地一顆一顆慢慢剝食，果園內我常來獨坐許久，卻是百坐不厭。在這炎熱的夏季，從山林中吹來清涼的風，使人遍體舒泰。我愛林間的寂靜，更愛聽幽林翠谷中鳥兒悅耳的啁啾。

　　坐在果園的時候，我很少去想甚麼，尤其是最近，病後和葛維德之間趨於明朗化，兩人感情已在逐日增進，該想的就更少了。我常怡然自得地哼一支歌，聽聽大自然的清音，或拿支畫筆隨意塗抹。

　　說到畫畫，最近怠惰得很，沒有認真去畫點甚麼，雖然每天仍無所事事，人卻很懶散，白天一個在家，以睡覺看書來打發。倒是晚上和葛維德在一起的時間增多了，我們除了一起看電視，散步，他還成了我跳棋和象棋的對手，他贏的時候多，卻常常讓我，他真像一位寵愛幼妹的長兄。

　　無論如何，病後這一個月的相處，我們已比以前熟稔多了，至少在他面前我已不感拘束，雖然我們仍缺少情人之間的那份濃情和甜蜜，但至少感情與日俱增，總是可喜的現象。

　　陽光照射的山谷，深綠淺綠的色彩多麼悅目，百看不厭。記得有一次我告訴葛維德，我最愛在涼亭看果樹層層翠綠，他說：「別人都欣賞果實，只有妳欣賞樹葉，這是畫家和一般人欣賞的角度不同。」我不敢以畫家自居，因為我沒有畫出一幅像樣作品。就像我時常不覺得自己是葛太太，或許因為還缺少那點真實性。

　　但是，我還是喜歡目前這種未婚前的關係。說老實話，如果我們尚未經過那次合法的手續，此刻，我對他的感情還不會到以身相許的地步。

　　葛維德是智者，他懂得安排生活，也懂得安排感情。

　　「哈！原來一個人躲在這兒享清福！」

　　是誰大聲嚷嚷，嚇了我一跳，回過頭去，看到有一個人向我走近，他是孟迪。

　　「好久不見了，」我向他招呼，「你還是那麼欠文雅，嚇人一跳。」

　　「怎麼一見面就罵人？」他不以為忤：「好久不見了，妳也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。」

　　「你該不是專程來恭維我的吧？」

　　「專程來看妳倒是真的，我坐了這麼久的車，又在這麼大的果園裏把妳找到，真不簡單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？」

　　「記得第一次碰見妳就是在這涼亭，剛才我靈機一動就找到這裏來了。不過我已經先去妳家，那位女管家說妳到果園去了，我才找來。」

　　「你找我有甚麼事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一定要有事才能找妳？」

　　「我記起來了，你是把我的畫像畫好送來了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就算妳猜對了。」

　　「畫像呢？一定畫得很好。」

　　「剛才交給妳那位女管家拿進去了。畫得可能不夠好，不過，這是我時間花得最久，畫得最用心的一幅人像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對了，我說過送一籃水果給你，現在正好荔枝成熟，等一會兒不要客氣，一定要帶一籃荔枝回去。」

　　「卻之不恭，受之有愧。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，妳能答應嗎？」

　　「說吧！」我心裏思忖，不知他又有甚麼花樣？

　　「能不能請我喝一杯水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現在就走。」

　　我們走出涼亭，碰到幾個一邊吃荔枝一邊談笑的遊客，工人們仍在忙碌採摘，沒有見到葛維德，看看腕錶將近十一點鐘，我想他一定還留在果園裏。

　　「收成很不錯嘛，」孟迪說：「妳那位一定很高興吧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他真是一個很有眼光的人，而且生財有道。」

　　「將來你也可以和他一樣經營一座果園。」

　　「我絕對不行，」孟迪搖搖頭，「對此道一竅不通，也缺乏創業的毅力和苦幹的精神。」

　　「不要自己替自己洩氣，你學有專長，將來向機械工業方向發展，一定更有成就。你今年畢業了吧？該向你恭喜。」

　　他笑笑：「前途茫茫，喜從何來？」

　　我望望他，正色說：「孟迪，你很喜歡開玩笑，我相信你這兩句也是說著玩的。我要送你四個字：前程遠大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給我的鼓勵，」他忽然變得很正經：「不久我就要去受預官訓了，我希望能跟妳做朋友，我寫信給妳，妳會理我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。」我肯定地點點頭，我怎能拒絕別人真誠的友情。

　　「謝謝妳。」他悠悠地說：「我認識的女孩子也不算少了，從沒有一個人像妳一樣在我心上留下這樣深刻的印象，有時候我覺得這果園裏的相遇，就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夢。畫妳的畫像時，我把真實的妳和幻想中的妳，都揉合進去了。」

　　「你說得太美，我都聽不懂了。」

　　「妳不會懂的。」他的臉上有一陣黯然的表情，真不像是平日嬉笑的孟迪。

　　走到大門外，孟迪停住腳步，望著門旁石柱「怡園」兩個字說：「怡園，很美的園名，它是讓人羨慕的一座樂園。」

　　我無言地笑笑，似乎，我還不覺得它是一座樂園。

　　因為果園裏的人雜，大門經常都鎖著，我出來時總是帶有鑰匙，可以不必麻煩周嫂。

　　我開了大門，和孟迪併肩走在水泥通道上，突然，一陣鋼琴聲傳來，琴聲悠揚，顯然有極熟練的技巧，我仔細傾聽，是從客廳傳來的。奇怪，是誰在彈琴？

　　越走近，琴聲越清晰，我心裏的疑團越濃了。

　　「有人在彈琴，是誰？」孟迪問。

　　我搖搖頭，孟迪疑惑地望著我。

　　心中的疑團使我加快了腳步。走到紫藤花下，我望見了有一個穿白衫藍裙的女人，正背著我們坐在鋼琴前。

　　「她是誰？」我滿心疑惑，一步一步走上台階，站在客廳的門邊。

　　「那位小姐──」孟迪大聲說，「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？」

　　孟迪的說話聲驚動了那彈琴的人，鋼琴聲戛然而止，她倏地回過頭來注視我們。

　　她很年輕，大概二十歲左右，有一張長形瓜子臉，一對明亮的眼睛，鼻子很挺，短短的黑髮襯著白淨面龐，看起來稍嫌瘦弱，但給人清秀的感覺。

　　「妳──妳是葛太太？」她開口這樣問，一面細細打量我。

　　她的面貌有點熟悉，我忽然想起來了，在周嫂曾給我看過的照片上不就是她嗎？認識她已很久了，卻一直不曾見過面，我高興地說：「妳一定就是小菲！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

　　「周小姐，」我說：「放暑假以後妳沒有馬上回來，妳母親每天都在惦念，現在回來了，她可高興啦！」

　　「放暑假以後我到臺中的同學家去住了些日子，」她說：「媽媽在信上常提到妳，她對妳很稱讚，說妳們相處得很好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！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認識這位小姐嗎？」若不是孟迪提醒，我幾乎忘了他，於是我為他們介紹。

　　「這位是孟迪，剛從工專畢業，未來的大工程師。這位周小姐是音樂系的高材生。」

　　「我叫周明菲。」她補充了一句。

　　「周小姐，妳的鋼琴彈得真好，」孟迪從不忘對別人的讚美：「將來一定是位出色的大音樂家。」

　　「哪裏，」她的臉微紅了，「這是一架好鋼琴，我忍不住坐下來試一試音，彈得不好，請別見笑。」

　　「周小姐太謙虛了，我很少看見漂亮的女孩子這樣謙虛的。」

　　小菲的臉又紅了，我發現她很愛臉紅，是個性上帶著些羞怯的女孩子。孟迪似乎使她難以應對，於是我打岔說：「孟迪，你不是口很渴嗎？請隨便坐，我去後面端冷飲。」

　　「我幫妳去端。」小菲說著和我一同往後屋走去。我望望她，她也向我笑笑，我覺得她是個很容易讓人發生好感的女孩子。

　　廚房裏，周嫂正忙著炒菜，見我和小菲走進去，笑著說：「妳們已經認識啦！葛先生和妳剛去果園不久，小菲就回來了。太太，小菲不懂事，要多教導。」

　　「周嫂太客氣了，我怎麼有資格教她？她回來了，我真高興有人作伴。小菲，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我想會的，葛太太。」

　　「叫我名字吧！」我說：「我也只比妳大兩歲，叫葛太太聽起來怪彆扭的。」

　　「不太好吧？」小菲遲疑地望望母親。

　　「沒關係的，小菲，」周嫂笑意更濃了，「這樣顯得親近些。」

　　見小菲點點頭，我說：「我的名字叫鄧心怡，心靈的心」

　　「『怡園』的怡。」她打斷了我的話，接下去說。

　　「妳真聰明！」聽我這樣說，她只淡淡一笑，我發現她不太愛說話，習慣以動作來表達她的意思。

　　「剛才那位姓孟的先生來過，」周嫂說：「送來了一只鏡框，在客廳小几上。」

　　我和小菲端著果汁走進客廳，見孟迪已把鏡框外包著的紙打開，正對著那幅人像出神。

　　我走到他跟前時，他接過我手裏的果汁，把鏡框交給我。

　　我端詳這幅被裝在黑色寬邊鏡框裏的人像，黑色的線條，加上濃淡適度的陰影，構成了一幅逼真的畫像。

　　畫像中的我，非常神似，而最傳神的是那含著淺淺笑意的神韻，看來似乎比我本人更美些。

　　「孟迪，你畫得太好了，而且也把我畫得太美了，這是一幅了不起的作品。」我忍不住稱讚。

　　「謝謝誇獎，我並沒有把妳的美完全畫出來，譬如，我就沒法表達一種高貴的氣質，和內在含蓄的美。不過，我畫得很用心，還不算是失敗之作。」

　　「這是孟先生畫的嗎？」小菲問：「畫得真好，原來你還是一位畫家。」

　　「畫家不敢當，」孟迪說：「只是對畫人像有點興趣。」

　　「我想你如果不是天才，就是下過很多工夫，」小菲接過我手中的畫像仔細端詳：「這不是只憑一點興趣就可以畫得出來的。」

　　「就像妳彈得一手好鋼琴一樣，也一定下過一番工夫。」

　　小菲聽了含笑不語，看他們好像談得很投契的樣子，我忽然靈機一動說：「孟迪，你最近有空嗎？」

　　「每天無所事事，請問有甚麼指教？」

　　「既然沒事，給周小姐也畫一幅畫像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我畫像有一個原則，只畫漂亮的小姐，」孟迪望了小菲一眼，我真怕他會隨口說出有傷小菲自尊心的話。只聽他說：「周小姐當然有資格讓我替她畫，不知道她本人是不是願意？」

　　小菲點點頭，我看得出她對孟迪的讚美，很高興，臉上有隱藏不住的笑意，少女的矜持又不便表露出來。

　　我不禁多看她兩眼，她不太喜歡笑，笑起來顯得更柔美些。她沒有明艷照人的姿色，但那小小的嘴，小巧端正的鼻子，一雙明亮的丹鳳眼，再配上瓜子臉，十分調和。有一種女性，第一眼看上去很美，越看越讓人覺得缺少美感，而小菲卻是禁得起看的。

　　望著孟迪和小菲，我忽然想，這兩個人倒是很適合的一對，看他們對彼此的印象都不壞，我應該幫忙促成他們。再轉念一想，感情是順乎自然的事，如果兩人有意，又何必要第三者多事？怎麼自己忽然興起牽紅線的念頭，想著，幾乎失笑。

　　「請找一張比較清楚的半身照片給我就行了，」孟迪對小菲說：「在我入伍以前一定畫好。」

　　「謝謝，不太麻煩你了嗎？」小菲說。

　　「小菲，別跟他客氣，」我說：「妳請他畫像，他高興都來不及，怎會怕麻煩？」

　　小菲不再說甚麼，進去找照片了。孟迪望著她離去的背影，低聲問我：「她怎麼會住在妳家？」

　　「她就是我們那位女管家周嫂的女兒。」

　　「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，不過，她怎麼能比得上妳？」

　　「孟迪，你不應該這樣說，你不覺得她很美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並沒有說她醜！」

　　「你不覺得她對你很有好感麼？」

　　孟迪忽然嘆了一口氣：「唉！女孩子對我都有好感，也可以說都沒有好感。」

　　「這話怎麼講？」

　　「我認識很多女孩子，卻追不上一個女孩子。」

　　「眼前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呀！」我還是忍不住鼓勵他。

　　「妳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追求她？」

　　我笑了起來：「我沒有這個意思，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了。」

　　孟迪搖搖頭，「我想，我還是不要自不量力的好，再說，我也不打算再到欣欣果園來了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小姐，難道妳真不明白？」孟迪以幽怨的眼神望著我，「我不該來攪擾妳平靜美滿的生活，每次見到妳，總忍不住說幾句仰慕的話，也許會讓妳感到不安，所以我要永遠在遠遠的地方給妳祝福。」

　　我很感動，一時竟不知回答甚麼才好，為了使氣氛顯得輕鬆些，我大方向他表示：「孟迪，我們是朋友，欣欣果園對你不會不歡迎，如果你不是來找我，而是找另外一位小姐，我們更歡迎你。」

　　孟迪恢復了他的灑脫，聳聳肩：「不論我會不會再來，我還是要謝謝妳，葛太太！」
　　聽他叫我葛太太，我笑了，孟迪也笑了。

　　我望望小几上的檸檬水對他說：「你剛才不是口很渴嗎？怎麼不喝水？」

　　當我們喝著檸檬水時，小菲從屋裏走了出來，她把照片交給孟迪，對他說：「我找不出更好的了，你看這張可以麼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孟迪望了望那張四吋照片，把它放進了上衣口袋，「畫好了我會寄來給妳。」

　　「寄來？」小菲表示不同意，「千萬別替我配鏡框，不好意思讓你花了工夫還要破費。郵寄可能把畫像弄壞了。」

　　「那我就專程送來吧！不過，如果我送來妳不在家那多掃興。」

　　「那我們就約定一個日子。」小菲這樣提議。

　　小菲和孟迪於是約定兩星期以後見面。我含笑望著他們，孟迪對我笑笑，我懂得他的意思，初步似乎順利。我思忖，孟迪要到九月才去當兵，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展開追求攻勢。

　　我們在沙發上坐下來，孟迪談笑風生，小菲不時露出笑容，似乎對孟迪頗具好感。

　　談了一會兒，葛維德和周康回來了。葛維德見了小菲顯得很高興，周康父女見面自然更是欣喜。我把畫像給葛維德看，他也很讚賞，我提到要送一籃荔枝給孟迪，他吩咐周康立刻去取。

　　「葛伯伯，」小菲對葛維德說：「孟先生也要替我畫一幅像。」

　　「噢，太好了，孟先生真是多才多藝。」

　　「畫得不好。」孟迪見了葛維德總是很拘束的樣子。

　　「葛伯伯，」小菲對葛維德一副親暱的神情，「孟先生說兩個禮拜以後把畫送來，你也要替我準備一籃水果送他，不要忘了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小菲的事我怎麼會忘？」葛維德含笑回答。

　　看葛維德和小菲相處得那麼自然和諧，我心中竟有些不自在，立刻又釋然了，他們已有多年相處的感情，自然會像一家人一樣親切。

　　周康提了一籃荔枝回來，孟迪接過了連聲道謝，便向大家告辭。葛維德留他午餐，他婉謝了。我和小菲把他送到園門外。

　　「你和他是同學嗎？」關上大門回屋時，走在園中，小菲這樣問。

　　「不是。」

　　「他很風趣，也很有天才，只是稍嫌不穩重。」

　　「不過還算是一個不錯的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他常來這裏？」

　　「不，今天還只是第三次來。」我回答。

　　「妳跟他很熟？」

　　我望望她，她正睜大了一雙眼睛向我探索，為什麼她那麼有興趣來研究我和孟迪之間的關係？我坦然回答：「我跟他並不熟，對他的了解也不多，不過像他那種爽朗的個性，很容易跟別人相處很熟。」

　　她不再說什麼。我本想告訴她認識孟迪的經過，又覺得沒有再解釋的必要，從小菲的問話裏，我察覺她是個喜歡思索的女孩子。

　　葛維德正含笑立在階前，見我們走近，他對我說：「那幅像畫得不錯，心怡，妳打算把它掛在哪裏？」

　　「你看呢？」

　　「掛在客廳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葛伯伯，我覺得掛在臥室比客廳更適合些。」小菲突然插嘴說。

　　「小菲的話也有道理，」我說，「就掛在臥室好了。」其實，掛在哪裏都無所謂，小菲既然這樣建議，我也就表示同意。

　　「來，我去替妳掛。」葛維德興匆匆地拉著我的手往樓上走去。走在樓梯的轉折處，我無意間回頭望了望，發現小菲一手扶著樓梯的欄杆，呆呆地站在那兒沉思，她在想什麼？

　　午飯後，我習慣性午睡一陣，近來天氣太熱，只有用睡午覺來打發難以消磨的午晝。醒來後已三點多鐘，聽到叮叮咚咚的鋼琴聲。小菲又在練琴了，家裏多了一個人倒真不錯，滿屋子的沉寂都被驅走了。

　　我換了一件寬鬆舒適的家常便服，把鬆散的頭髮盤在腦後，長髮梳理不便，最近我很有剪掉的意思，但葛維德表示異議，他說長髮能表現我不俗的氣質。我倒覺得自己很俗，我也和一般女孩子一樣，有對感情的渴望，對物質的慾求，對理想的追尋，也許稍異於一般人的是，我對一切並不熱中，無論有無都能淡然處之。

　　就像我和葛維德，在人前，我以他的妻子自居，而當我們獨處時，所表現的僅止於兄妹之情，他並不積極，我也無意去改變現狀。對他，我發現自己確已產生一種微妙的感情，但我把它壓抑在心底。也許，會永久被埋葬了，也許，需要靠外來力量的觸發，就像一條冰凍的河，要等春天的和風來解凍一樣。

　　想著，我搖搖頭，努力揮去這些纏人的思緒，對鏡微微一笑。自尋煩惱是傻瓜，我要快樂地生活，其實，本來就沒有什麼使我不快樂的事嘛！

　　走到樓下，小菲看見我，停止了練琴。

　　「請繼續彈，我喜歡聽。」我說。

　　小菲並沒有彈琴，卻楞楞地望著我，我忍不住問：「小菲，為什麼這樣看我？我有什麼不對嗎？」

　　「妳看起來很清新，難怪葛伯伯會愛上妳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，「小菲，為什麼忽然有這個古怪的念頭？」

　　「我倒不認為古怪，我在研究一個問題，」她一本正經地說：「妳知道，葛伯伯的眼光是很高的，他愛上妳，一定因為妳有吸引他的條件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，問：「依妳看來我有甚麼吸引他的條件？」

　　她略加沉思，說：「妳很活潑，很爽朗，我想，這是他所欣賞的。我們認識時間太短，我對妳的觀察還不夠深刻，當然，妳一定還有許多其他的優點。」

　　「謝謝誇獎，其實我有自知之明，我是優點少，缺點多。」

　　「謙虛也是美德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很有口才。」

　　「我是個最不善言詞的人，也不喜歡說話，以前我回家來，常常整天都不說一句話。」

　　「難怪妳母親說妳很愛靜。」

　　「葛太太──」

　　「不是答應叫我名字的嗎？」我打斷了她的話，笑著說。

　　「噢，心怡，」她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我跟前，「我有一句話想問妳，也許太冒失了。」

　　「問吧！我不會介意的。」

　　「妳為甚麼會嫁給他？」

　　「妳認為他這個人不值得嫁麼？」我不客氣地反問。

　　「我的意思是妳中意他那一點？」

　　「妳不以為他本身的條件足以使女孩子傾心麼？他有學識，有風度……」

　　「還有財富。」小菲接下去說。

　　我有點不高興，但還是和顏悅色地：「妳以為我嫁他是為了他的財富？」

　　「我想妳不至於這麼膚淺，看起來妳也不是那種庸俗得只愛錢財的女孩子。不過，今天我回來，走進這屋子，的確吃了一驚，這新鋼琴、新電視，和豪華的佈置，如果不是他在討好妳，也是在向妳顯示他的富有。」

　　「也許都猜錯了，他是在盡力佈置一個很舒適的家。」我不以為然地反駁她。

　　「但願我猜錯了。」她幽幽地說，在我近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
　　「小菲，」我平靜地說：「妳對這件婚事好像很關心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因為葛伯伯是我最關心的人。」

　　她的語氣顯然不太和善，但我並不在意，我比她年長，何必和她計較？於是我說：「你們家和他同住很多年了吧？相處久了自然會像一家人那樣關心。」

　　「在我十三歲那年，我父親做了葛伯伯的幫手，我們就搬到小鎮上來住了，兩年之後，這幢房子蓋好了，我們才搬來和他同住，在這裏已住了六年，算起來認識他已有八年了。八年，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，我已由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長大了，我從小就敬愛他，長大以後更認為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值得我欽佩。」

　　「所以妳認為他應該找一個妳所敬佩的女人做妻子，而我讓妳感到很失望？」

　　「也許我的想法是錯的，我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配得上葛伯伯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好奇怪的想法，我發現小菲並不是個思想很單純的女孩子。

　　「妳知不知道？鎮上有不少人來替他做過媒，不過，他都毫不考慮的一口回絕了。老實說，我心裏真高興。」

　　「妳希望妳的葛伯伯永遠不要結婚？」

　　「啊！不！不！」她大聲說，那樣子有點反常，使我不解。

　　她似乎察覺了自己的失態，很快恢復了平靜：「我們還是不要談這些吧！」

　　誰又願意談？我頗為不高興，但沒有表露出來。

　　小菲又回到鋼琴前坐下，重重按下了琴鍵，好像心中有滿腔憤怒需要發洩出來。

　　在小菲的琴聲中，我離開客廳，穿過花園，走出大門，信步向前走去。

　　琴聲已不可聞，小菲的話卻仍在我腦中縈繞，她為甚麼要對我說那些話？果真認為我配不上葛維德麼？

　　這豈不是大大傷了我的自尊心？我總以為嫁他是委屈的，而他對我的關愛，更加強我這種心理，沒想到小菲給他的評價這樣高。

　　心裏雖有些氣惱，想想小菲的話至少提醒我嫁給葛維德是值得驕傲的，提醒我要把握這既得的幸福。想著，我微笑了，非但不生小菲的氣，還有點感激她。

　　不知不覺已走到門旁，我本想到小河邊去坐坐，很久沒有去碧玉河了，真像老朋友一樣惦念它，但下午的陽光太炎熱，我打消了去河邊的念頭。又繼續往前走了不遠，我在通往山下的石階上坐下來。

　　兩旁的樹蔭像一把天然大傘，擋住了烈日，涼爽的風從四周吹過來，樹葉不停地晃動，枝頭的鳥兒像不甘寂寞的人，嘰嘰喳喳地不知說些甚麼。

　　坐在石階上，可望見山下蜿蜒的公路，偶爾經過的車輛。初來時，我曾對這隔離人煙的地方有些不慣，而現在，卻喜愛這一片靜謐。記得那天從高雄遊罷歸來，感覺還是家裏好，都市雖然繁華，我已不習慣市聲的喧囂。

　　望著一層層光滑的石階，我記起那個落雨天曾在這兒摔跤的事，回想當時的狼狽，忍不住發笑。又想到雨後那場病，病中葛維德盡心照拂，病後一連串愉快的郊遊，這些都點點滴滴加深了我對他的好感。近日我雖然未用言語表達出來，他從我對他的溫柔與笑容中，也能體會得到一些。

　　望著在風中搖動的枝葉，我想起愉快的蘭潭之行，坐在樹下，我曾為他唱「本事」這首歌。那湖，那風景，那情調都美……。想著，我不自覺地唱起「本事」來，葛維德那帶著讚賞的、溫和的笑容，又浮現到我眼前……。

　　一遍一遍我反覆低唱「本事」，山風為我伴奏，小鳥是我的聽眾。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？我看過一本書，書上描寫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，愛使他們心靈相遇，雖然相隔遙遠，也能聽到彼此的聲音。我們是否已真誠相愛？是否已心靈相通？

　　我輕輕嘆了口氣，望望四周，風仍在吹，鳥仍在唱，周遭的一切多麼安詳平和，而我的心情卻在瞬息間變化萬千，不得安寧。

第十四章

　　鳳凰木蔭影在地下拉得長長的，太陽已偏西，該是葛維德從果園回來的時候了。

　　我站在屋前台階上，注視那扇靜靜的紅門，視線更無法不落在鳳凰木下坐在籐椅裏看書的小菲身上。

　　小菲回來已有一個多星期了，最近幾天中，我注意到每天下午五六點鐘左右，她就搬張籐椅坐在鳳凰木樹蔭下看書，一直到葛維德回來。看她挽著葛維德親親熱熱地走進客廳，我心中滿不是味兒。再見她殷勤地拿拖鞋，倒冰開水，比伺候她爸爸還周到，我更是不自在。也許他們覺得很自然，但他們應該顧慮到對我心理的影響。

　　紅門被推開了，走進來的是周康，小菲竟動也不動地繼續看她的書。

　　又過了一會兒，葛維德從大門外走了進來，小菲立刻迎向前去，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，但見兩人笑得好高興。

　　他們向客廳走來，小菲仰著臉跟他說話，葛維德低下頭全神貫注傾聽，誰也沒有注意站在階前的我，我由心底升起一股被冷落的悲哀。

　　聽，小菲笑了，葛維德也笑了，不知甚麼緣故，那笑聲使我感到很不舒服。還是葛維德先瞧見了我，他揚一揚手，算是給我打招呼。

　　「甚麼事這樣高興？」等他們走近時，我問。

　　「小菲講了一個笑話很有趣。」葛維德回答。

　　一個笑話？哦，他是需要一個笑話來調劑工作後的疲累，而我為甚麼竟從不曾想到呢？難怪他笑得那麼開心，回到家裏他的確應該使自己盡量放鬆。

　　三人一同走進客廳，當葛維德瞧見小几上的冰水和沙發前的拖鞋時，忙向小菲道謝。

　　「怎麼沒想到我也會替你做點事？」我冷冷地說。

　　葛維德笑著連聲向我道謝，我看見小菲站在一旁瞪著眼，我心裏有點得意。但轉念一想，如果每天和小菲爭著去伺候他，不是顯得太幼稚了嗎？明天我決定不再這樣做。

　　晚飯後，葛維德剛在客廳坐下，小菲就走過去對他說：「葛伯伯，昨天下棋我贏了兩盤，你贏了三盤，我不服氣，我們今天再來較量一下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」葛維德很少拒絕別人，對小菲的要求，當然更不會推拒。

　　於是，他們興高采烈地下棋，我只得和昨晚一樣枯坐在電視機旁。

　　那親暱的爭執，那愉快的笑聲，都刺激我的神經，我把電視機音量加大，盡量不去注意他們，但心中仍沒緣由感到很不自在。為甚麼？為甚麼我的氣量竟這樣狹窄？

　　看看壁上的電鐘已過了九點，他們仍然沒有結束的意思，我悄悄站起身來，越過他們，竟沒有人察覺，只有電視機旁的周嫂轉過頭來望望我，我指指樓上，表示要去睡覺了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竟翻來覆去難以入眠，我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介意小菲和葛維德親近？我不是一向很大方很灑脫的嗎？究竟是甚麼心理在作祟？

　　小菲這個女孩，也實在讓人難以了解，我對她是百分之百誠摯歡迎，山居寂寞，我以歡欣和興奮的心情迎接她的歸來，自信我們會成為好朋友。但我很失望，小菲的態度並不友好，除了她來的第一天下午以不客氣的口吻談論我和葛維德的婚姻，就不曾再與我有過交談。我們很少碰面，我不願意猜度她是在避開我，即使兩人同坐在客廳裏，我問她甚麼，她也只以「是」或「不是」來回答，使我無法繼續話題。

　　也許她是生性如此，她的母親和她自己不是都曾強調過她很愛「靜」嗎？

　　我不願多分析小菲，也不願分析自己，何苦自尋煩惱？

　　我把音樂盒打開，那清脆柔美的樂聲，帶給我一種寧靜安詳的感受，一遍又一遍傾聽，我的心漸趨寧靜，我的睡意漸濃。

　　一覺醒來，已是次日早晨。

　　起床後，第一件事，我習慣性來到窗前，做一個深呼吸，也望望晨光中的花園，其實我是在看花園中的葛維德。

　　長久以來，這已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項習慣，立在窗前，默默向園中忙碌的他道一聲早安，這是一項屬於我的秘密，他一點也不知道。每次如果看到了他壯碩的身影，我就很充實很滿足，愉快開始一天的生活。

　　並不是每個早晨都可以在窗前見到他，我起得太早時，他還沒有出現，起得太晚他已離開了，見不到他的早晨，總有點悵然若失，往往急急梳洗完畢，下樓跟他在客廳見面。

　　今晨，我站在窗前，向園中望去，我看到了葛維德，居然還看到另有一個人在近旁幫忙，那人是──小菲。

　　小菲似乎在捉住每一個可以接近葛維德的機會，為什麼？難道以前她在家時也都是這樣的麼？

　　即使她習慣這樣親近他，如今葛維德已成了別人的丈夫，是否應該約束一些，是否應該顧慮到我的心情？

　　難道她以為我會不在意麼？難道她是在故意刺激我麼？

　　如果她以為我毫不在意，那她的想法完全錯了，我不但在意，而且還有點生氣，雖然他們有叔侄般親密關係，但她畢竟是一個年輕女郎，足以構成對我心理威脅。如果我一點都不愛葛維德，自然又當別論，但就從我心中的這份氣惱，再也無法否認對葛維德深摯的情意了。

　　如果說小菲是在故意刺激我，她的目的何在？她曾以為沒有人配得上葛維德，所以我也不在她的眼下，那麼，她是不願意見到葛維德和我多接近，而盡量霸佔他的時間。小菲是這樣心胸狹隘的人嗎？但願我的猜測是錯誤的。

　　後來，我畢竟得到了答案，我這兩個猜測都錯了。

　　小菲，她竟在我平凡的生命裏加上了一段曲折的故事。

　　這天早晨，我在窗前觀望他們，心中轉著些不愉快的念頭，整天心情都變得落落寡歡。良好的教養並不曾使我怒形於色，當我在客廳裏見他們一同從外面走進來，仍含笑互道早安。

　　早餐的時候，小菲不在近旁，現在，吃三餐飯已成了唯一我們能獨處的時間。我說：「小菲回來以後，家裏熱鬧多了，你一定很高興吧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小菲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。」他毫不隱諱透露對小菲的好感。

　　「她和你的感情很好。」我像是無意地隨便談談。

　　「她從小就是這樣，跟我比跟爸爸還要親近，我又喜歡孩子，把她當作了最疼愛的小妹妹。」

　　原來是這樣，我剛才還為他們的過分親近不高興，不是顯得太小氣了嗎？幸虧沒有讓葛維德察覺。

　　「講一件有趣的事給妳聽，」葛維德說：「小菲在城裏中學畢業以後，考取了臺北的大學，開學的時候，她哭哭啼啼堅持不願離開家，不願意離開我，後來我費了許多口舌開導她，答應由我送她去臺北，她才同意了。她爸媽都說我把她寵壞了。不過，小菲的確是一個能讓人喜歡的女孩，妳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我雖然點點頭，內心並不是肯定的答覆，不知為什麼，我並不太喜歡小菲。

　　早餐後，葛維德戴上草帽，匆匆走了，我破例送他到大門外，他微笑在我額上輕輕吻別。

　　這輕輕一吻，甜甜地印在我的心上，早晨所有的不愉快，都像煙雲般消散了。

　　像往日一樣，我踏進了葛維德的書房，開始了上午的「工作」，實在這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。

　　首先，把他的書房清理一遍，然後坐在他的大書桌前寫兩頁大楷，讀幾頁書。

　　記得病後有一天，我到書房來，偶然翻閱一本書，書上有一段話，大意是：學校教育固然能求得學問，從書本上自修，同樣能獲得知識，不論在學和失學青年，都應該以不斷的自修來使自己更充實，書，永遠是一個人一生最好的良伴。這段話給我的啟示很大，我每天無所事事，為什麼不多讀點書充實自己？

　　葛維德的藏書很豐富，分門別類擺在書架上，都是些知識方面的書籍。以前在學校時把讀書當作是一件苦事，如今反而很感興趣，我已讀完了《生活的藝術》，現在正逐頁研究一本《勵志文粹》，這是一本談人生哲理的書，談如何作人處世，如何修身養性。讀後覺得淺薄的自己也增加了一點深度。

　　我正埋首書中，一陣剝啄聲在門上響起，走過去開了門，門外站著的是小菲，她把手裏兩封信中的一封遞給我說：「妳的信，郵差剛送來的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小菲，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？」

　　她跨進門，望著書桌上的書籍和簿本說：「原來一個人躲在書房用功。」

　　「沒事，只有看看書。」我回答。

　　她不再說甚麼，找了張椅子坐下來，拆閱她手上的信。我也拆開我的信，看信封早已知道是父親寫來的，一定又是一封平安家書。

　　但是，當我讀畢了信，卻欣喜若狂。父親在信上寫著，他們已接受葛維德的邀請，在我生日那天到欣欣果園來做客，包括父親、母親和美蘭，他們將在當日下午四點鐘左右到達城裏的火車站，次日北返。

　　很久沒有見到爸媽和姐姐，無時無刻不在惦念中。我一直有歸寧的意念，葛維德沒有自動表示，我也不便提出要求。再過幾天就可以見到他們了，怎不令我欣喜？

　　葛維德真夠細心的，他牢記住我的生日，我自己都已忘了。而且他設想得多麼周到，也多麼善體人意，他把爸媽請來和我共度，比送我任何貴重的禮物更讓我高興。我真希望能馬上向他道謝，對他說出我內心的感激。

　　「看妳笑容滿面的，信上一定給妳帶來了甚麼好消息？」小菲望著我這樣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我告訴她：「我的爸爸媽媽和姐姐過幾天要到這裏來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她淡淡地應了一聲，並不感到興趣。

　　「結婚以後還沒有見到過家裏的人，所以知道他們要來，實在太高興了。」心中太興奮，忍不住對她訴說。

　　「妳一直沒有回過娘家？」小菲不以為然地搖搖頭：「葛伯伯很自私。」

　　「我倒不覺得他自私，」我說的是真心話，「這次邀請爸媽來完全是他主動，而且他的保密功夫做得很好，如果不是今天接到這封信，到那天我會有一個意外的驚喜。」

　　「看樣子葛伯伯對妳還不錯！」她的聲調是冷冷的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好像很不以為然的樣子。也許我的揣度是錯誤的，她總不會認為葛維德對我不好吧？

　　「我這裏有封信，妳有沒有興趣看一看？」

　　她突然這樣說，我很感訝異，為甚麼她的信要讓我過目？我問：「是誰寫來的？」

　　「看了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我接過信，展開信箋，仔細讀下去，原來是孟迪寫給她的，信中說了些仰慕的話，誠懇表示希望和她交朋友，並得到她的回信。

　　「他的信寫得不錯，」讀完後我表示：「妳不妨和他做個朋友。」

　　「好無聊，」她不屑地撇了撇嘴，「誰有興趣跟他做朋友？」

　　「給他回封信吧！總不能讓他太失望。」

　　她盯著我，問：「妳好像很希望我和孟迪交往？」

　　「我只是覺得孟迪是個可交的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我對交男朋友沒有興趣，」她似乎很不耐地：「我想請妳轉告他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」我不再說甚麼，覺得小菲的個性有點奇怪，兩次交談對我所表現不客氣的態度，使我不再認為她是個溫婉和順的女孩子。

　　我把信交還給她，她說不再打擾我了，就走出了書房。目送她的背影離去，我發著楞，曾經希望和她成為好朋友，卻未料到會被拒絕於千里之外。

　　我想，可能小菲對我有成見，但是，為甚麼她對我會有成見呢？

　　果真她對我有成見，我該盡力去袪除才是，周康夫婦都待我不錯，我為甚麼不能博取小菲的好感？但我生性也不是一個容易遷就人善於討好別人的人，我也有我的矜持和自尊，不願太委屈自己。曾一心盼望小菲回來，以為有一個年齡相若的同伴可消除寂寞，想不到她卻帶給我莫名的煩惱。

　　唉！何必煩惱？無論別人對妳的態度如何，妳本著忠厚待人的處世方針總不會有錯。這是母親曾經給我的訓示，我要隨時記著。

　　想著，我又釋然了，懷著平靜的心情坐到書桌前，繼續讀我的書，並給爸媽寫了一封回信。

　　這天中午葛維德不回家吃午飯，早晨他已對我說過要到城裏去辦事，下午才能回來。中午，我一個人吃飯，獨坐桌前，冷清清的很不習慣。往常，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兩旁時，雖然交談不多，但他那關懷的眼光，親切的笑容，總給我一種無形的溫暖，每餐飯都吃得很愉快。

　　想到初來時曾感覺和他共餐是多麼不習慣，如今卻因缺少了他而不習慣，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心中滋長的那份感情是多麼稠濃了。

　　午飯後，我在客廳裏看了一陣電視，不見小菲，周嫂說她到鎮上看朋友去了。

　　「太太，」周嫂忽然說：「妳和小菲不太合得來吧？」

　　「還好。」我不願多說，讓別人誤會我是個氣量狹小的人。

　　「太太，如果小菲有甚麼地方得罪妳，請看在我的面上，不要跟她計較。」周嫂的神情是懇摯的，也可以看出她對女兒深厚的愛心。

　　「周嫂，妳放心好了，我看她還是個小孩子，怎麼會去計較她？」

　　「這樣就好。」周嫂寬心的笑了，接著又皺起眉頭：「小菲這趟回來，有點怪怪的，比以前更不愛說話，動不動就發脾氣。太太，妳看小菲會不會是在學校跟男同學鬧甚麼戀愛了？」

　　「這也有可能，」我想了想，「不過，談戀愛的人應該很高興才是。」

　　「妳也看出她不高興？」周嫂問。

　　「嗯，我很少看她笑，而且她也不太願意和我說話。不過對葛先生是例外，跟他在一起時總是有說有笑。」

　　「這孩子，從小就喜歡葛先生，比對自己爸爸還親！」

　　「葛先生看來也很喜歡她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！對她百依百順，把她寵壞了。」

　　「有這麼多人愛護她，小菲真應該高興才是。」

　　「唉！這孩子！」周嫂嘆了口氣，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，「有一天，我看見她一個人在擦眼淚，我很奇怪問她為甚麼哭？她紅著眼圈說沒有。我看她準是談戀愛沒成功，叫甚麼甚麼……」

　　「失戀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對啊，失戀。太太，有機會替我勸勸她好不好？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心中卻在想，恐怕我也無能為力吧！

　　我上樓去睡午覺，腦子裏還一直縈繞著小菲的事，如果她需要幫助，我願盡力而為，不知我能不能幫得上忙？

　　午睡醒來，步下樓梯，聽不到小菲的彈琴聲，以為她還沒有回來。我剛走了幾級樓梯，就聽見了客廳裏談話聲，那低沉的噪音是屬於葛維德的，原來他已回來了，我正要快步走下樓去，忽然聽到小菲大聲說：「葛伯伯，請不要再談心怡好不好？除了她，我們沒有別的話題可以談麼？」

　　我的腳步停住了，原來他們在談論我，且聽聽我有什麼可談的？

　　「小菲，我以為妳一定會喜歡心怡。」

　　「一定？」小菲的語調很不客氣，「你憑甚麼這樣肯定？」

　　「我想，我喜歡的人妳也一定會喜歡。」

　　「我不否認你剛才說的，她活潑、大方、溫和、善良，但是，我就是不喜歡她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小菲，把原因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恕不奉告。」

　　「我不勉強妳說，不過，她如果知道妳對她不友好，一定會很傷心。」

　　「她傷了我的心，我再傷她的心，這不是禮尚往來嗎？」

　　「小菲，我越來越聽不懂妳的話了。」

　　「葛伯伯，你永遠也不會懂的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怎麼流眼淚了？心裏一定有甚麼委屈，說出來，讓葛伯伯替妳解決。」

　　「葛伯伯，」小菲的聲音有些哽咽：「還記得小的時候，無論有甚麼要求，無論遭到甚麼困難，我從不去找爸爸媽媽，只找你，你會幫我達到任何目的，解決任何困難，可是現在啊！叫我說甚麼呢？我多麼希望再能回到小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人的一生總有許多演變是不是？」葛維德是那麼有耐性對她勸說：「人總要長大，不能永遠做小孩子。孩子有孩子的快樂，成人有成人的快樂。就像我以前過單身生活還不錯，現在成了家，有成家的樂趣。」

　　「葛伯伯，你好自私，只想到自己一個人的快樂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究竟有甚麼煩惱？妳有幸福的家庭，愛妳的雙親，學音樂又是妳的志趣，應該很快樂才是。哦，也可能妳正進入所謂少女的憂鬱期吧。」

　　「不管甚麼原因，我很煩惱很不快樂總是真的，你如果真要幫忙我，只有一個辦法，陪我出去玩玩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我很忙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不管，明天陪我去蘭潭釣魚，不然陪我到城裏去玩一天。」

　　「這樣吧，星期天我和心怡一起陪妳進城去玩。」

　　「又是心怡！葛伯伯，還是陪你的心怡去吧！」我聽到小菲的腳步聲快步走向後屋。

　　「小菲，小菲！」葛維德叫了兩聲，沒能把她叫回來，他自言自語地說：「這孩子，越來越怪了！」我可以想像他搖著頭，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。

　　我走下樓時，還看見葛維德坐在沙發上沉思。

　　他微笑招呼我，我在他近旁的沙發上坐下。

　　「我沒有想到你這樣早就回來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自己也奇怪，每次出外就希望快些回到家裏來，大概是因為妳的吸引力吧？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我笑問。

　　「真的。剛才小菲在和我談話，這孩子言語和行為都有點奇怪，我是看著她長大的，卻越來越不了解她，要了解一個人也真難！」

　　「也許你看出小菲對我不太友善，我不會在意的。」我寬慰他：「她還算是個孩子嘛，我要用友好的態度去對待她，希望她能轉變對我的觀感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真好，我就是欣賞妳這種待人寬厚的個性。」

　　我的臉微紅了，是喜悅也有點慚愧，他越是說我好，我越是覺得自己不夠好。

第十五章

　　月色很好，我獨自在園中漫步。

　　葛維德在客廳看報，小菲一定又要找他下棋了，我悄悄走了出來，涼風習習，吹得遍體舒爽，正走著，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葛維德向我走近，「要不要我陪妳散散步？」

　　「咦？怎麼小菲沒找你下棋？」

　　「可能她等一會兒會找我，不過我還是比較願意陪妳。」

　　「不見得吧？看你和小菲在一起，很高興的樣子。」

　　「怎麼？妳好像有點不高興？」他含笑問我。

　　「沒有的事。」我笑著否認。

　　「昨晚妳悄悄上樓去睡覺，我覺得很抱歉，可能妳有點氣惱。如果妳真生氣了，我倒是很高興的，這可以看出妳對我情感的深度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不談這些，好嗎？」這是屬於我心底的秘密，我不願意他揭露。

　　「好，不談。記不記得好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有月亮的晚上，我們在園子裏談了很多話。」

　　「怎麼不記得？你談到你的陳年舊事，也告訴我促成我們這段婚姻的經過，要我了解這不是一樁買賣的婚姻，我很感動，也從此對你逐漸產生了好感。」

　　「哈！」他大聲笑了，「到底有幾分好感？」

　　「有一件事我很感激你，」我說：「你始終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關於我們結婚的內幕，連周嫂和小菲也不知道，使我在人前能抬起頭來。」

　　「說起來也是我的自私，妳不必謝我，我要別人對妳尊敬，也是為了保持別人對我的尊敬。」

　　他越是這樣說，我越是感激，他有一種不居功不爭強的美德。我抬起頭來望望他，月光照著他端正的五官，他的面容看起來那麼柔和，那挺直的身軀，有足夠保護我的能力，最可貴的是他對我的愛心多麼深摯。

　　「敢不敢走遠一點？」他忽然這樣問。

　　「有你陪著我，隨便哪裏我都敢去。」我回答。

　　我們併肩走出園門，向下山的路走去。

　　月光明亮，道旁濃密的枝葉投下一團團暗影，草叢中各種蟲鳴，給靜夜添了幾分神秘。若是我一個人，定缺少一份獨行的勇氣。

　　「太安靜了，唱一支歌吧！」他這樣提議，「妳的音色很美，我很喜歡聽妳唱歌。」
　　於是，我一邊走著，一邊低低地唱一支抒情的歌曲。

　　夜，真是太安靜了，在整個山林間，彷彿都充滿了我的聲音，不知可曾驚醒了那些酣睡的小鳥？

　　我唱了兩支歌，葛維德接著講了幾個笑話，別瞧他平日沉默寡言，講起笑話來口才還不差，我忍不住一再發笑。

　　不知不覺我們已走到公路旁了，葛維德要折回，我卻請他再陪我到碧玉河邊走一走。

　　因為天熱懶得走動，很久沒有到河畔來了，我從來沒有在晚間到河邊來過，月夜的碧玉河想必別有一番情調。

　　今晚不知是農曆十五還是十六？渾圓明亮的月光，大地景物清晰呈現眼前，遠處是剛插過秧的稻田，可以望見短短的禾苗在微風中輕搖，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波。

　　暗藍的天空，圓圓的月亮靜靜遊動，散發冷冷的清光，像一位高貴的美女，穿著華麗的晚禮服飄然而行。

　　月光灑在河面，像鍍了一層銀，明淨如鏡，我能看見我們兩人投在河水的朦朧的倒影。

　　「怎麼，看呆了？」葛維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。

　　「這月光，這河，真美！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如果有興致，我可以常常陪妳來河邊走走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自從住到果園來以後，我越來越喜歡大自然了。」

　　「這是我最高興聽到的話。」他攏住我的肩，我也緊緊靠著他，河中的倒影變成了一個。

　　突然，「啪！」的一聲，有人在河中丟進了一塊石子，水花四濺，攪亂了周遭的平靜。

　　葛維德和我都感到很驚訝，卻聽到有人在身後冷冷地說：「哼！好親熱！」

　　我們同時回過頭去，發現站在我們身後的不是別人，原來是小菲。

　　「小菲，妳怎麼在這裏？」葛維德問。

　　「小菲，甚麼時候來的？我們怎麼沒看見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就坐在這竹林邊的石頭上，你們眼裏那瞧得見別人？」小菲的聲音仍是冷冷的。

　　「妳怎麼可以一個人出來？」葛維德親切地責備：「多麼教人不放心！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膽子真大！」我也說。

　　「有甚麼好害怕的？月亮亮得跟大白天一樣。」

　　「來了有多久了？」葛維德問，「難怪晚飯以後就沒有看見妳。」

　　「我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，本來是隨便出來走走的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河邊，也不知不覺的坐了這麼久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近來有點反常，是不是有心事？」葛又問。

　　「葛伯伯，請你不要過問我的私事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知道我一向最關心妳，心怡也不是外人，我們願意盡力幫助妳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如果妳真有煩惱，不要一個人藏在心裏。」我也接著勸慰她。

　　「謝謝你們的好意。再見！」

　　小菲說完，快步離去，葛維德忙追問她：「小菲，到哪兒去？跟我們一起回家。」

　　小菲毫不理會，頭也不回地向河岸上游走去，葛維德叫她回來，充耳不聞，只得撇下我去追她。小菲見他追來，放開大步往前跑，兩人一前一後展開了追逐。畢竟葛維德步子比較大，當小菲跑到橋上時，一把抓住了她。小菲沒有掙扎，卻投進葛維德的懷抱裏，淒切地哭了起來。

　　當我走近他們時，小菲仍在抽抽噎噎地哭，葛維德不斷以好言勸慰。

　　我在橋欄上坐下來，視線從那不避嫌疑的親熱鏡頭上移開，抬頭仰望空中那輪明月，發現月亮鑽進了雲層了，大地被籠罩上一層陰影。

　　我的心裏也有一層陰影，那是小菲所加上的，自從她回來以後，下意識中總好像葛維德對我的感情已被分割，不然我怎會無端耿耿於懷？

　　小菲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和我爭奪葛維德，也許是我多疑，女人敏銳的直覺總不會完全不可靠吧？

　　第二天清晨。

　　在窗前不見花園中的葛維德，沒想到早餐桌上卻發現他留給我的一張字條，我滿懷狐疑展開，只見上面寫著：

　　心怡：先向妳道聲平安，不願吵醒妳，所以留下這張短箋。

　　我即將和小菲出發去蘭潭釣魚，這孩子心裏不痛快，鬱鬱寡歡，怪可憐的，為了不願她走極端，我這做長輩的，只有竭力開導她。今晨，她要求我陪她去蘭潭，我雖然忙，只能勉強自己陪她去一趟。本想邀妳同行，但我更願留待下次和妳獨往的機會。

　　我提早去是希望早些回來。

　　願妳有愉快一天。

　　葛維德草上

　　哼！愉快的一天，這封信已給我帶來滿心不愉快。他居然撇下我和小菲同遊去了，不管多堂皇的理由，都是我不能諒解的。

　　葛維德難道不知道我會不高興麼？他竟不了解我對他的感情？不明白愛是自私的道理？

　　越想越氣惱，匆匆用完早餐，我問周嫂他們是甚麼時候離開的？周嫂告訴我，大概六點剛過就看見葛維德騎著摩托車戴著小菲走了。

　　「太太，妳怎麼不去？」周嫂說：「小菲這孩子也真該出去散散心了，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，我看著也心煩。」

　　不願和周嫂多說，我離開她上了樓，先把幾間屋子清理一番，然後坐在書房裏，思緒卻不能集中，葛維德和小菲的影子老在眼前縈繞，心中那份燃燒的妒意越來越熾烈了。

　　我為甚麼竟如此嫉妒他和小菲的接近？別人說過有愛才有妒，但從我此刻的惡劣心情，我很驚異自己竟有如許深濃的愛意埋藏在心底。

　　啊！我不能再緘默了，我要向他表露我對他的感情，告訴他愛是自私的，我不能容許任何一個女孩子接近。

　　讓我們坦誠相愛，赤裸裸地把心奉獻給對方，像任何一對親愛的夫婦。

　　如果此刻我能見到葛維德，一定毫不猶疑把我的心意向他透露，一想到他正和小菲興高采烈地一起，我又怒火中燒了。

　　看不進書，不如到鎮上去走走，買些需要用的東西。我拿了錢包，對周嫂交代一聲，就走出了家門。

　　走到公路上，正好有一輛黃色客運車從小鎮開來，忽然，車在我面前停住了，原來我距離站牌很近，司機誤會我要搭車，我望望站在車門旁的車掌，略一遲疑就跨上了車。

　　他們可以去蘭潭釣魚，我就不能到城裏玩玩？我計畫買了東西以後還要去看場電影，回到家裏總要在下午了，事先沒有向周嫂交代一聲雖然不妥，但我卻產生了一份報復的快意。

　　這段通往城裏的公路路面不寬，坡度和彎度都很大，坐在車裏的人感覺不十分平穩，就像我並不太平靜的心情一樣，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欣賞車窗外的原野，讓自己感覺這是一段愉快的旅程。

　　下了車，緩步走在街上，雖然葛維德曾陪我來過一次，對於這個並不太繁華的城市，仍然一點都不熟悉。

　　信步走著，不知不覺走到市中心區。有點口渴了，先在冰店喝了些冷飲，然後在商店裏購買了幾樣日用品。腳步一再猶疑，想折回車站，心中的氣憤卻又促使我要在外面多待些時間。

　　前面是一家電影院，我買了一張票走進去，也不管放映的是甚麼片子，反正消磨時間。

　　運氣還不錯，正片還沒有開映，正在映預告片，大概是間諜故事，不斷互毆和槍戰令人心驚。正片上映了，片名是「大海賊」，心想運氣不好，偏碰上我最沒興趣的戰爭武打片，我不喜歡這類電影的原因，是因為慘烈的場面，缺少輕鬆愉快的娛樂性，暴戾的故事更不能使心靈陶冶，對眼前這片子抱著姑妄觀之的態度，如果實在看不下去，只有中途退出。

　　但是，我卻越看越有興趣，原來是敘述西班牙小說家塞萬提斯一生的故事，他以《唐．吉訶德》一書名聞於世。我曾讀過，對這位中世紀可笑的人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，卻不知道作者是這樣一位堅毅、不屈地屹立在生命的崗位上，對死都不懼怕的人物。這部電影是他年輕時代的生命記錄，他被海賊捉去，受盡別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和折磨，但是絕不屈服，死對他不是可怕的字眼，認為為了正義犧牲也是值得的，這種不怕死的精神卻反而救了他。他回到了家鄉以後，開始從事於著作，也許因為具有豐富的人生經歷，才產生了偉大的作品。

　　走出了電影院，我有很深的感受，塞萬提斯啟示了我對生命的認知，人的一生總不免要經過困頓和失意的打擊，但任何苦難和塞萬提斯比起來都微不足道了。

　　我又何必對葛維德斤斤計較？我必須立刻回去，免得他懸念，雖然飢腸轆轆，也顧不得去填飽肚子。

　　坐在回程客運車上，歸心似箭，想像葛維德從蘭潭回來後可能尋找我的焦急，真後悔一時衝動。

　　車行緩慢，我已缺少來時欣賞窗外景致的那份悠閒，不時望望腕錶，希望快些到達。

　　下了車，我用小跑步，爬那段石階，雖然一邊喘氣，腳步仍不肯放慢。

　　走進欣欣果園大門，又熱又累，只得走慢些，一面拭擦額上的汗珠。

　　忽然，我聽到有摩托車的聲音響自身後，我回過頭去，看見葛維德一個人騎在摩托車上，這意外的驚喜使我楞了楞，停住腳步呆呆地望著他。只見他把車駛近我的身旁，迅速停下車，跨了下來，我毫不遲疑地投進他伸開的雙臂中……。

　　「噢！心怡，心怡！」他緊緊摟住我，低低地呼喚我。摟得好緊，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，溫柔的呼喚令我心醉。

　　我伏在他的肩上，感到那麼充實，那麼滿足，陽光和著汗水的男性氣息令我心跳臉紅，卻不願意離開他的懷抱。

　　我能感覺到他吻我的頭髮，吻我的頸項，我羞怯得抬不起頭來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喃喃地說：「妳出去了這麼久，可知道我有多著急？不管妳去了哪裏，現在已經回來了，妳不會離開我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永遠也不會！」我在心內大聲回答。

　　「讓我看看妳的眼睛，」他說，「妳的眼睛會告訴我妳心裏所想的。」

　　我抬起頭來，微笑凝視他，他一定可以從我雙眼看到那份「堅定」。

　　「妳的眼睛告訴我，我們會相愛一生，快快樂樂過一輩子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。

　　他激動地再度擁緊我。

　　藍天為證，綠樹為憑，我們將終此一生永愛不渝。

　　「心怡，今天妳生我的氣了？」他撫著我的頭髮這樣問。

　　「……」我沒有回答，我感到自己的氣度太小，我已擁有的是多麼豐足，卻吝嗇給小菲一點快樂。

　　「現在還生氣嗎？」

　　我抬起頭來微笑搖搖頭。

　　「早晨，小菲一再要求我陪她出去玩玩，」他向我解釋，「拗不過她，只得答應了。人在外，心裏還是惦著妳，我們在中午以前就回到了家裏。周嫂說妳到鎮上去了，我就到鎮上找妳，找遍了整個小鎮，心裏越來越著急，又恐怕妳已經回家，就這樣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。」

　　「我到城裏去看了一部電影，」我也把實情告訴他：「看完電影以後就想到你可能會找我，趕快搭車回來了。」

　　「我也猜妳可能去了城裏，」他笑著說：「如果妳還不回來，我可能會找到城裏去，我今天才發現，自己對妳居然有年輕人的熱情。」

　　他的眼睛裏流露出真摯的情意，我相信他所說的真實性，深深感覺自己是多麼幸福。

　　「吃過午飯了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還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也沒吃午飯，見到了妳，也不餓了。」

　　「快回家去吧！」我說。

　　他扶我上車，飛快馳向屬於我們兩人的家。

第十六章

　　葛維德和我到達火車站時，列車還有二十分鐘才進站，我們在候車室長椅上坐下，買了兩份報紙，我無心閱讀，不時望望壁上電鐘那轉動緩慢的指針。

　　自從婚後南下定居，雖然對父母親無時無刻不在惦念中，卻沒有像此刻這份渴望見面的熱切，想像見面後的歡愉，我有掩不住的笑意。

　　葛維德見我興奮不寧的樣子，放下報紙，含笑拍拍我的手，我也報以微笑，許多情意都盡在不言中了。

　　這幾天我總是喜洋洋的，隨時有想笑的感覺，我想是因為那天我的失蹤經過了喜劇性的收場，和葛維德的感情又增進了一層。有人說戀愛中的人，就像充滿氣的氣球，內心輕盈得要升騰，我現在就有那種心情。

　　手攜著手，我們站在進口的欄棚外，只見列車嗚嗚叫著由遠而近，隆隆的車聲，帶來那吞吐旅客的長龍。有不少人下了車，我努力向人叢中搜索，終於看見了穿孕婦裝的美蘭，她胖多了，但還是那麼秀美，爸媽緊隨在她的身後，兩老看來健壯如前。

　　「爸爸，媽，姐姐！」我跑上前去緊握住母親和美蘭的手，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表達內心的興奮。

　　「妹妹，妳長胖了些，也晒黑了些，更健美了。」美蘭打量我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看起來氣色很不錯，維德一定待妳很好。」母親的話讓站在一旁的父親和葛維德都笑了。

　　我們登上兩輛計程車，父親和葛維德坐一輛，母親、美蘭和我坐另一輛，一路上談談笑笑，到底是一家人，隔別數月，絲毫沒有生疏的感覺。

　　「這座果園真不小！」駛進果園，美蘭望著車窗外說：「只是太安靜了。妹妹，妳住得習慣嗎？」

　　「很習慣，」我回答，「我現在已成了道地的鄉下佬，城裏都不願意去了。」

　　「妳改變了很多。」美蘭深深地望著我。

　　「我自己也這樣覺得，以前我喜歡熱鬧，現在喜歡安靜，以前我的欲望很多，現在卻是太滿足了，無欲無求。」

　　美蘭聽了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，母親卻把慈愛和讚許的眼光投向我，她一定驚異女兒的轉變。

　　車，駛進了怡園大門，馳過寬廣的花園，抵達小樓前。

　　進了客廳，周嫂替大家沏上茶。一直不曾開口的父親，環顧四周，稱讚著：「這裏的環境不錯，住家一定很舒適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母親也表示同意，「城裏太吵鬧，還是鄉下安安靜靜的好。」

　　「有這麼漂亮的房子，這麼美的花園，誰都願意住到鄉下來。」美蘭也接著說。

　　「這客廳佈置得很藝術化，花園也經營得很不錯。」父親點點頭，他很少稱讚什麼，今天卻一再對女兒的家表示讚美，他是在為女兒生活的舒適感到欣慰吧？

　　「這都是他自己設計佈置的，花園也是他一手整理的。」我這樣說時心中感到很驕傲。

　　「妹夫真是多才多藝，難怪妹妹對她的新家這樣滿意。」

　　聽美蘭的恭維，葛維德微笑不語，他知道他已贏得了我家人們的好感。

　　周嫂在晚餐時表現了她高明的烹飪技巧，一桌豐盛的菜餚，大家讚不絕口，葛維德取出款待嘉賓的美酒，和父親對飲了兩杯。

　　我看得出父親的心情非常好，對我和葛維德的婚事，從今天的實際觀察已完全放心了。

　　晚間大家坐在客廳裏隨意閒聊，吃著冰箱取出的果園種的荔枝，和試種成果頗佳的巨峰葡萄。

　　葛維德和父親自成一小組，話題總離不開茶莊和果園。母親問些我日常生活情事，我盡揀好的說給她聽，形容生活是如何舒適愉快，看她連連頷首微笑，內心是多麼欣悅，再不會為我懸念不安。美蘭似乎對我豐富的物質生活表示很羨慕，她一再說我很有福氣。想到多少個自怨自艾的日子，我曾為自己不幸的命運而悲嘆，漸漸才轉變了自己的觀念，如今反而覺得能遇到葛維德這樣的丈夫，真是福氣。

　　又有誰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含淚嘆息的日子？即使是母親和美蘭這樣親密的人，我也絕不透露絲毫，以免徒增她們的煩惱，好在如今一切都已雨霽雲散了。

　　客廳裏充滿了愉快的氣氛，想到婚事決定後尚未完婚的那段日子，葛維德每次來我家，大家坐在客廳裏無語相對的情景來比較，真是大不相同了。

　　該就寢了，葛維德因為要把自己睡的客房讓給父親睡，他在書房臨時搭了一張床。母親、美蘭和我一同走進我住的那間臥室，今晚我們母女三人將同榻而眠。

　　美蘭環顧室內，連聲誇讚新房漂亮，母親也說葛維德的確花費了一番心思來佈置。

　　「女兒，」母親滿面慈愛的對我說：「葛維德待妳不錯，妳也要好好待他，親眼看見妳過得美滿幸福，我才算真正放心了。」

　　母親兩鬢又增添了幾許斑白的頭髮，我能了解慈母的懸念，在懷著幾分歉意的愛心裏，她更殷切地祈盼我有幸福的歸宿。雖然在家書中為了安慰兩老，我從未有不快樂的表示，但親眼所見，確更能使她心安。

　　「媽，他待我好是真的，」為了證實母親的話，我再加以強調：「他很愛護我，很寵我，又很體貼，處處都為我設想很周到。老實說，我本來對他沒有甚麼好感，人總是有感情的，他對我好，我也慢慢對他產生了好感。」

　　「妹妹，」美蘭笑著說：「你們這種婚後產生的愛情，一定別有一番滋味。」

　　我被她笑得臉紅了，內心卻是甜甜的。

　　「維德這個人，當初我看他就覺得很不錯，」母親笑著說，「我耽心心怡脾氣強，嫁他當初心裏又不是很願意，會合不來，沒想到他對心怡這麼好，這也是心怡的福氣。」

　　「媽，是托妳的福。」我的話使母親的笑意更濃了。

　　「葛維德真是又細心又周到，」美蘭說：「他記住心怡的生日，又藉這個機會請我們來玩，心怡怎麼會不高興？」

　　「真的，我高興得幾晚都睡不著覺呢！」

　　「我們還不是高興得很。媽說妳在鄉下做衣服不方便，要替妳做幾件新衣服來，又怕不合身，所以我們選了幾塊衣料，妳看看喜不喜歡？」美蘭從手提包中取出禮物。

　　「太好了，謝謝媽媽，也謝謝姐姐，我要把衣服做好，下一次回臺北的時候穿。」我接過衣料，花色都很喜歡，美蘭一向是購物專家。

　　「要回臺北一定和維德說好多住幾天。」媽喜孜孜地說，好像我已決定了省親的日子。

　　「讓我跟妳姐夫好好陪妳玩幾天。」。

　　「姐夫如果今天來了一定會更熱鬧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來，」母親坐在床沿上，把我叫到她跟前，微笑問：「告訴媽，有沒有喜訊了？」

　　「喜訊？」我不解地望著她。

　　「跟媽說，沒關係的，妳姐姐就要做媽媽了，妳有沒有消息？」

　　噢，原來問的是這個，母親也真是的，她為甚麼忽然想到問這問題？多讓人害臊，教我怎麼回答？我只有一個勁的搖著頭，總不能告訴她沒有的原因，是因為兩人還不曾同房。這是屬於葛維德和我之間的秘密，即使親如母親也不便透露。因為告訴了她，反惹她猜疑不安，沒有人會了解葛維德用心良苦，除了我。

　　「瞧，妹妹臉紅了！」美蘭取笑我。

　　「這是很正常的事。心怡，別害臊，如果有好消息，記著，要儘快告訴媽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。我在想，有一天我會把媽期待的好消息告訴她嗎？究竟是哪一天？究竟還要讓她期待多久？

　　那時候我已成為葛維德真實的新娘，我們之間將撤除那最後的藩籬。我真不願多想，還是現在這樣好，品嘗戀愛的甜汁，這是屬於純靈性的愛。真實夫婦關係會不會庸俗？會不會減低他在我的心中的崇高？

　　我總是想得太多，其實世界上許多事情的發生，不都是順其自然麼？

　　「姐姐，妳快要做媽媽了，」我把話題岔開，「希望生個男孩還是女孩？」

　　「妳姐姐想生女孩，妳姐夫又要男孩，」母親替她回答：「兩個人為了這件事，就不知道爭論了多少次。」

　　「當然女孩子好，媽，妳看妳生的兩個女兒多好呀！」美蘭說得我們都笑了。

　　大家又隨意談笑了一陣，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，還是母親熄了燈，催我們睡覺。

　　床很寬大，三人睡並不顯得太擠，大概是太興奮的緣故，我不像往常一樣很快地就熟睡了，聽睡在另一頭的母親和美蘭已發出輕微的鼾聲，我悄悄睜開眼睛，窗外月光正明。我想起了和葛維德的月夜漫步，富於羅曼蒂克的情調，那晚在碧玉河邊，如果不是遇到煞風景的小菲，我們在一起是多麼愉快。小菲的出現，和她向葛毫無顧忌地撒嬌，似乎有意冷落我，炫耀她和葛維德的親密。我不再認為小菲是無意的了，她是在故意刺激我，故意使我不愉快，她是為了甚麼？這問題在我腦中盤桓了許久，卻得不到解答。

　　想到小菲，我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沒有見過她，她到哪裏去了？為甚麼不願意見我的家人？對了，她是個不喜歡熱鬧的人，也許到鎮上找她的舊同學去了。

　　唉！人生真是煩惱多，經過了多少了解和諒解，才把葛維德接納到我的心裏，有了甜美的感情生活。如今小菲又一再給我增添困擾，但無論如何我不認為小菲已構成對我心理威脅，她絕不致影響我和葛維德的感情，又何必對她斤斤計較？

　　我是幸福的，有愛我的父母，有愛我而我愛的丈夫，人生更有何求？在微笑中，我熟睡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們起來較晚，是因為睡得太晚的緣故，梳洗完畢，伴著媽和美蘭下樓到客廳，周嫂告訴我，葛維德已陪父親到果園參觀去了。

　　吃過早餐，美蘭也要去參觀果園，我自然是義務嚮導，母親願意留在家裏和周嫂聊聊天。

　　我們先在花園裏轉了一圈，美蘭說她好喜歡這座花園，也欣賞那幢小樓，她說有花園的住宅才是最理想的。在她未來到之前，還以為一定是缺電缺水很荒僻的地方，沒想到有都市的現代化享受，又有鄉下的幽美風光，她很羨慕我過的生活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美蘭忽然說，「結婚以後，我深深體會到麵包比愛情更重要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妳不是認為愛情至上嗎？」

　　「那是當初未婚前幼稚的想法，以為兩人只要相愛就夠了，但是生活卻是現實的，愛情不能當飯吃，在生活的折磨下，再濃的愛情也會淡下去。」

　　「妳說的也許有道理。」

　　「豈止有道理，簡直就是真理，」美蘭振振有詞：「就拿我和文達來說，我們相愛很深，了解很深，都覺得對方是最理想的伴侶。結婚不久我就懷孕了，身體不適只好辭去工作，他是個小職員，收入有限，我們請不起傭人，我每天在家裏做家事，又煩悶又勞累，脾氣自然不會好，一點小事就跟他吵，有時他能忍耐，有時也不讓我，兩人就差沒有大打出手，這豈是結婚以前想得到的？」

　　「姐姐，原來妳也有煩惱，我一直就很羨慕妳。」

　　「世界上沒有煩惱的人太少，妳就是其中之一。心怡，現在該輪到我羨慕妳了。」

　　「妳怎麼知道我沒有煩惱？」我笑著問。

　　「過著舒適的少奶奶生活，你們又相親相愛，當然是快快樂樂的。」

　　「就算生活無憂，妳怎麼能確定我們相親相愛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這一點是瞞不過我的，從你們的眼神裏，我早就看出來了，大家在一起談話的時候，你們常互相對望微笑，我看你們不祇是相愛，而且相愛得很深呢！」

　　美蘭就是這樣心直口快，我被她說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這時我們走到大門前，美蘭發現了掛在門邊的「怡園」兩個字。

　　「想不到葛維德還是一個深情的人，」她笑著說：「說實話，在妳決定了婚事以後，我心裏一直很抱歉，妳婚後來信說並不快樂，我就覺得對妳虧欠更多，現在我才完全了掉一樁心事，告訴我，你們是怎麼『好』起來的？」

　　「也沒有甚麼特別原因，就是他真心真意對我好，可以說被他感動了。」

　　美蘭點點頭，她能了解我所說的真實性，可能當初她也是被吳的真情感動了的吧？

　　我們緩緩走在果園內，美蘭對各種果樹和許多設備都很感興趣，不斷發問。我現在成了行家，可以詳細為她解說。想到第一次葛維德伴我參觀果園的情景，還歷歷在眼前，當時那種尖銳的敵對感，認為他是在向我炫耀，除了欣賞園中的風聲鳥鳴，絲毫沒有好感。而現在，我卻像向人展示自己所喜愛的東西，除了很高興，還帶有幾分驕傲。

　　因為美蘭不宜走太多路，我們在一處涼亭坐下。

　　美蘭對果園大感興趣，她說她要回去勸吳改行，也要去經營果園，最好選擇的地點離這裏很近，我們姐妹就可以常常見面了。

　　說著我們都笑了，那憧憬好美，可能永遠只是一個美好的憧憬。

　　我多麼盼望有那麼一天，能夠常常見到美蘭，能夠有一個說知心話的人。就像現在，我獨自啃著小菲帶給我那枚煩惱的苦果，為了不願影響這短暫相聚的愉快情緒，我不能向美蘭訴說甚麼，但我多麼需要關切的勸慰和明理的分析。

　　望著美蘭的笑容，我責備自己不該太不滿足，能夠隔一段時間和家人團聚一次，何嘗不是一大樂事？

　　美蘭的話題，轉到她婚後家居生活的一些趣事，我不斷笑著，笑聲漾在寂靜的空間，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大聲笑了。

　　父親和葛維德恰巧走到了附近，聽到笑聲也走了過來。葛維德對我說：「心怡，真希望美蘭能長住在這裏，可以每天聽到妳大聲的笑。」

　　「再蓋一幢房子吧！」美蘭開玩笑：「我一定搬來。」

　　「如果一家人能再住在一起該多好！」我嚮往。

　　「我也有這個意思，」葛維德說，「如果有一天兩位老人家願意住到鄉下來，我一定在怡園裏再蓋一幢舒適的屋子。那時候心怡一定比現在更快樂了。」

　　「哈！真是個標準好丈夫！」美蘭說。

　　美蘭的話使得我們大家都笑了，那是充滿了愉快的笑聲。

　　在回去的路上，我和美蘭漸漸落後，走在前面的父親和葛維德，仍不停地高談闊論，奇怪他們怎麼談得這樣投契？我幾乎忘了他們是多年老友。

　　當我們走近工人休息室時，我忽然發現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踏著那條石梯跑下去。那是一對年輕男女，邊笑邊跑充滿了青春活力。咦？那不是小菲和孟迪嗎？我不由得停住腳步觀望，直到他們的身影隱入樹叢中，我的臉上浮起了笑意。

　　原來，小菲向我表示她厭惡孟迪並不是真的，內心確實對他存有好感。看他們相處得那麼愉快，我很安慰，但願孟迪能成為她感情寄託的對象，從此不再憂鬱。我更暗暗歡喜，可能她今後不會再糾纏葛維德了，也不再與我為敵了。孟迪，我真要感激他。

　　孟迪一定是給小菲送畫像來了，他們前次約定見面日好像就是今天。他來得也正是時候，在小菲情緒最惡劣的現在，把歡笑帶給她。昨天一天小菲不曾露面，很明顯，她是在避開我的家人，避開屬於我的歡樂氣氛，她妒嫉我所擁有的一切。但願她能珍惜她所得到的，我為他們祝福。

　　「心怡，在發甚麼呆？」美蘭搖著我的肩問：「那兩個人是誰？」

　　「是周嫂的女兒小菲，那個男孩子叫孟迪。」

　　「她的男朋友？」

　　「小菲自視很高，就看孟迪能不能追求得上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沒見過她？」當我們繼續往前走時，美蘭問。

　　「小菲昨天到同學家去了。」

　　「她在那裏工作？」

　　「在臺北讀大學，學音樂。」

　　「想不到周嫂還有這麼一個不錯的女兒，」美蘭問：「她長得也不會差囉？」

　　「很清秀，很文靜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！」美蘭忽然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：「我發現一件怪事，近水樓臺，葛維德為甚麼不娶周小菲？」

　　美蘭就是這樣，藏不住一句話，她這麼大聲，也不管有沒有人聽到，幸而葛維德和父親已經走在前面很遠了。她這問題又何嘗不是我曾經想過的？只因葛維德向我說過他一直對我有好感，當然不會再對別的女孩子發生好感了。

　　「可能因為他不喜歡小菲吧！」我很自然地回答。

　　「妳知道為甚麼嗎？」

　　「這就要問葛維德自己了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有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他跟前，我看妳還是要提防著點。」美蘭一本正經警告我。

　　我笑了起來：「我對他很放心。」

　　「放心？」美蘭搖搖頭，發表她的經驗之談：「對男人就是要管得緊一點，就像我管妳姐夫，不許他對別的女人多看一眼，隨時突擊檢查他的口袋，防備他感情走私。」

　　「姊，妳要我學妳？」

　　「學學也不壞呀！記著我的話，管丈夫就是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，要精明厲害。妳太老實，太忠厚，媽最不放心的就是這點。做人不顯得厲害些，會被人欺侮。」

　　美蘭確是說中了我的弱點，若是換了她，眼見葛維德和小菲親暱，小菲對葛維德的糾纏，她絕不會默默忍受，一定會採取不客氣的行動，去阻止他們。但我不願意這樣做，是懦弱嗎？不，也許這正顯示我的堅強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美蘭見我不作聲，又說：「常常給我寫信，多告訴我一些生活情形，希望我能對妳處的環境多了解些。我們雖然離得很遠，妳還是要像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一樣，讓我能隨時關心妳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，姐姐，我會常給妳寫信的。」我滿心感激，畢竟是手足之親。

　　回到怡園，走進客廳，父親和葛維德早已回來，我一眼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大蛋糕，做得非常漂亮，面上用紅色奶油寫著「快樂生日」，插著兩支大蠟燭和三支小蠟燭。

　　「啊！好漂亮！」美蘭大聲讚美。

　　「心怡，維德還有更漂亮的禮物要送妳。」母親把手裏的一個方盒子遞給我，我打開盒蓋，呈現在眼前的，是一串晶瑩的珍珠項鍊，一粒粒光潤瑩白的珠子，非常可愛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，」我說，「太美了！」

　　葛維德微笑不語。

　　「來，我替妳戴上。」美蘭把珠鍊替我掛在項間，我看見爸媽的眼裏露出讚許的神情，他們一定在想，當初許婚，何曾料到是這樣美滿的婚姻，父親可能還暗自心喜他的眼光不錯。

　　中午，葛維德請來了鎮上餐館的廚司，做了一桌豐盛的酒席，一張圓桌幾乎坐滿，在座的包括父母親、美蘭、葛維德、我和周康夫婦，不見小菲和孟迪，周嫂說他們可能到鎮上去玩了，不必等他們。

　　這是一頓充滿了快樂和熱鬧氣氛的午餐，每個人都很高興，包括我在內，我甚至有和父親乾杯的豪興，雖然喝了酒以後兩頰發燒，還有些輕微的暈眩，但我興奮得還想多喝幾杯。後來在美蘭的慫恿下，我又和葛維德乾了一杯，美蘭笑我的臉紅得像關公。葛維德含笑望我，久久不把視線移開，使我窘迫得低下了頭。

　　飯後，又吃了些蛋糕和水果，我雙頰仍發熱，頭的暈眩也沒有減輕，我從不曾喝過酒，不知酒性是這樣厲害。母親叫我上樓到臥室去躺一會兒，葛維德便扶我走上樓去。

　　很自然地，他挽著我的腰。記得新婚之夜，我也是這樣任他攬著腰一步步走上樓去，那時候的心情和現在完全不同，非但有被擺佈的委屈，而且有掙扎的意念。此刻依偎在他的懷裏，卻覺得那麼舒適，那麼自然，真希望樓梯無窮盡地延長，像坐在玩具旋轉車裏的孩子，不捨得下來一樣。

　　推開門，門又在我們身後闔上。

　　我走到梳粧檯前，鏡子裏果然映出了一個紅臉的姑娘，我向她扮了一個鬼臉。

　　葛維德正忙著把窗帘拉上，說光線暗些睡覺比較舒服。他真是又細心又體貼，自我病癒後，這是他第一次進入我的臥房，他似乎很守禮，從不隨意進出。

　　他伸出雙手，把我從梳粧檯前的圓凳上拉起來，一面說：「去躺著吧！我的小公主，躺一會兒妳就覺得好些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並沒有甚麼不舒服，除了頭有點暈，只是臉太紅了，真不中用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知不知道妳紅著臉好美，像蘋果一樣的面頰，好誘惑人。」

　　他雙眼盯著我，眼中閃著光，他的臉也帶著微紅，是酒精的感染？是粉紅色窗帘映上的光影？還是興奮的紅暈？

　　因為窗帘全部拉上的緣故，室內光線顯得較暗，呈現淺淺的紅色，漾著使人迷亂的情調。

　　他望著我，我望著他，幾乎有半分鐘之久。我不知道他在想甚麼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？忽然，我感覺彷彿有一股吸力，身體被吸到他的胸前，接著，有一股更大的吸力，使他的嘴唇吸住了我的……。

　　我有推拒和掙扎的意念，卻沒有一點力氣，只感到一陣昏亂……，那緊緊箍住我身體的手臂，那熾熱的雙唇，使我有窒息的感覺。全身酥軟無力，卻又好像整個人輕飄飄地，要騰空而起。這世界靜止了，時間也靜止了，只聽到兩顆心劇烈地躍動……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我從暈眩和迷亂中逐漸清醒了些，便輕輕推開了他。

　　他向我微笑，我卻羞怯地低下了頭。

　　他一隻手仍擁著我，一隻手輕輕地、柔柔地替我把零亂的頭髮攏向肩後。我抬起頭來望著他，他趁勢低頭吻我的前額，我的眼睛，我的面頰，最後停逗在我的嘴唇上……我閉上眼睛，再沒有一絲要掙扎抗拒的意念，柔順地迎著他，不知不覺地把雙手圍在他的頸子上，起自心底的激情，震顫著我的心，這是甜蜜的、永恆的剎那，這該是兩心相悅的最高境界──情的昇華。

　　他輕輕地放開我，我羞澀地躲在他的胸前，聽到他喃喃地重複著說：「噢，心怡，我愛妳，我好愛妳！」我從不知道愛是如此甜蜜，好像又飲了幾杯醇酒，醉意更濃了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知不知道我愛妳？」

　　聽他這樣問，我抬起頭來含笑點點頭。

　　「不要告訴我妳愛不愛我，」他笑著說：「從妳的眼睛我能看得出來。」

　　我的眼睛裏表露出了甚麼？也像我的心一樣盛著盈滿的愛？包藏深深的喜悅？和言語已無法表達的濃濃的情意？

　　「來，還是到床上去躺一會兒。」他扶我到床上躺下，替我脫去了鞋，吻吻我的額頭，含笑退出房間。

　　我無法安靜下來，我的唇上仍留著他印下的溫馨，我的心仍在急速跳動，帶著羞澀的喜悅，我把臉埋在枕頭裏微笑了。

　　輕快地跳下床，我到浴室去洗了一個冷水臉，覺得舒服多了，也沒有了甚麼醉意。想到母親他們就要乘四點多鐘的快車北返，大概三點鐘就得起程，我怎能不把握這短短的團聚時間？

　　拉開窗帘，重又坐在梳粧檯前，把頭髮梳理了一番，臉上薄施脂粉，選了一套葛送我的藍色洋裝穿上，那柔軟的質料，合身的式樣，頗得我喜愛。這是一件值得紀念的衣服，記得我曾兩次穿上，因氣惱葛維德而脫下，相信今天我不會再立即脫下來了。

　　踏著輕捷的步子走下樓去，迎接每一雙親切的眼光，媽說我越長越漂亮了，美蘭卻說簡直像個新娘子，我知道葛維德一定緊緊地盯著我，我卻不敢接觸到他的目光，我怕我會止不住臉紅，止不住心跳。挨著母親的身旁坐下。噢！媽，但願您能分享女兒的喜悅。

　　時間在愉快談話中快速溜走了，把美蘭從小睡中叫醒，提起她的行囊，心中便充滿了離愁。

　　世界上哪一件事不是苦樂參半？有別離的愁苦，才有團聚的歡樂，有失意的悲傷，才有得意的愉悅，愛情也是一樣，多少痛苦的折磨，才換來溫馨和甜美。

　　一行人走出了怡園，想到昨天下午他們來時的情景，彷彿只一剎那一天就過去了，這真是值得回味的一天。

　　父母親和美蘭都表示他們此行非常愉快，我乘機邀他們下次來一定要多住幾天。

　　到達火車站，時間還很從容，這一班四點四十分開出的特快車，九點鐘就可以到臺北了。現代進步的交通工具，縮短了空間的距離，想想只有四個多小時的路程，見面實在是很容易的。

　　車站永遠是那麼嘈雜、擁擠，有幾個人像我一樣懷著離情別緒？大家都是來去匆匆，不再把太多的感情掛在心頭。

　　離別總是要來臨的，火車進站後又出了站，我目送車窗裏的人影不斷揮手，母親上車前的叮嚀依稀在耳邊：要保重身體，學習持家，對葛維德的日常起居多多關注。媽媽，我會照著妳的話去做，更要做一個好妻子、好主婦。我多麼希望妳能在我身邊，分擔我的憂愁，分享我的快樂。

　　「心怡，火車走遠了。」

　　是的，走遠了，我收回投向遠方的視線，轉過身來。

　　「相信我，心怡，」他誠摯的聲音在我耳邊：「我會永遠對妳好，永遠保護妳。」

第十七章

　　「葛先生，小菲到現在還沒有回來。」從車站回家，跨進家門，周嫂劈頭第一句話就這樣對我們說，臉上明顯表露出焦急。

　　「出去一整天了，」葛維德說：「她不是和那個叫孟迪的一起出去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，也沒說到哪兒去？吃晚飯也總該回來了。」周嫂說。

　　「剛才我到鎮上去找了一遍，」周康接著說：「鎮上的人都說沒看到他們倆。」

　　「一定是到城裏去玩了，」周嫂氣呼呼地：「最近也真怪，常常出去玩，以前勸她去玩都勸不動，這趟暑假回來，她真是變了很多。」

　　「你們不必著急，有孟迪陪著不會有事的。」葛維德安慰他們：「年輕人愛玩是正常現象。」

　　「過一會兒他們一定會回來的。」我也接著說。

　　可是，晚飯以後他們並沒有立刻回來，我們四個人坐在客廳裏，眼睛望著電視，內心都在牽掛小菲。周嫂耐不住，走到大門外去等，又垂頭喪氣走了進來。我可以想像面對門外黝黑的一片，慈母的愛心化作期待的焦灼，甚過對女兒遲歸的氣惱。

　　周嫂失望走進來時，忍不住埋怨丈夫：「女兒不見了，你也毫不在意，出去找找呀！」

　　「到哪兒去找呀？太太！」周康反問她。

　　真的，何處覓芳蹤？周嫂也默然了。

　　「周嫂，小菲不會有甚麼事的，妳也不要太著急。」周嫂聽我這樣安慰她，感激地點點頭。

　　時間已過了九點鐘，大門外仍無動靜，不只是周康夫婦焦急，連我和葛維德也覺得事態嚴重，因為最後一班車到達是十點鐘，以後就沒有客運班車回來了。

　　「我看八成是孟迪那小子把她拐跑了。」

　　聽周嫂這樣猜疑，真把我嚇了一跳，孟迪總不致如此荒唐，再說小菲也不會這般軟弱。我搖搖頭：「不會的，絕對不會的。」

　　「妳就是愛瞎猜疑。」周康責備她。

　　「瞎猜疑？」周嫂把怒氣轉向丈夫：「我問你，她今天要是不回來，你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急甚麼，她還沒有不回來嘛！」周康總是那麼心平氣和。

　　「哼！」周嫂氣得不願理她的丈夫。

　　葛維德和我瞧著他們的爭吵，不禁相視而笑。

　　「這樣吧！周康，我們兩人到山下的車站去接他們，」葛維德提議：「最後一班車也快到了，路上很黑，我們去也可以給小菲壯壯膽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葛先生。」周嫂這才有了一絲笑容。

　　周康拿來了手電筒，葛維德對我說：「心怡，妳先去睡，放心，我們一定會把小菲接回來的。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我不睏，我要等你們。」

　　等待真是最難耐的，剛才葛坐在我身旁一起等小菲，因為沒有切身關係，還不覺得時間難挨，此刻，每一分鐘都是那樣漫長。無心再看電視，我站在階前，眺望夜空中閃爍的星光，陷入沉思。

　　沉思時，我常無法悟透人生的奇妙，面對著自然，我更無法理解天地的奧秘，悲歡離合的人生，陰晴圓缺的月亮，都是人所難以捉摸的。

　　也許是沉思給我的啟迪，也許是書中道理的參悟，我對人生有了更多的領會，也越來越滿足自己既得的一切。甚至自覺平凡如我，竟能獲得上蒼過多的恩賜，我已無任何慾求，也衷心期望別人能得到幸福和快樂。

　　我不禁為小菲祝禱。

　　大門被推開了，有手電筒的光射進來，周嫂邁開小跑步迎上去。

　　於是，我看到了小菲，在她母親的斥責聲中，她嘟著嘴，揚著頭，經過我身邊時，連看也不看我一眼，逕往後屋走去。不見孟迪，後來我才知道他不願打擾我們，去小鎮住宿了。

　　「真氣死我了！」周嫂對她的丈夫嚷著：「你這做爸爸的，應該教訓教訓你那寶貝女兒。」

　　「還是把這權利留給做媽媽的吧！」周康陪著笑。

　　周嫂氣沖沖地向後屋走去了。

　　我問葛到底是怎麼回事？他告訴我，他們到車站等了不久，果然孟迪和小菲乘末班車回來了。孟迪說，他們上午就進了城，看電影、逛街，消磨到現在，下午他要回來，小菲不肯，最後還是他強迫小菲上車。小菲也承認孟迪的話都是真的。她為甚麼不肯回家？這是葛維德和我共同的疑問，周康也連連搖頭。

　　「女孩子大了，有她自己的思想和興趣，」葛維德對周康說：「我們只能開導她，不能太責備她，去勸勸你太太，不要使孩子太難堪。」

　　周康離開後，我們關妥門窗，熄了燈，一同上樓。

　　站在臥室門外，葛維德低下頭輕吻我的前額，說了一聲晚安，就轉身離去了。我幾乎有點失望地走進屋內。

　　他為甚麼那樣匆匆地離開？不願帶一個甜甜的吻入夢？我瞋怪他忽冷忽熱，卻不知他是在壓抑內心的激情，不願貿然再進一步的冒犯我，這是他後來對我說明的。

　　的確很倦，躺在床上不曾被思緒縈繞，就沉入了夢鄉。

　　夜半，忽然被敲門聲驚醒。

　　「葛先生，葛先生……」是周嫂急促的喊聲。

　　「甚麼事？」我吃驚地問。

　　「請葛先生馬上下樓來一趟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我一面答應，心裏怦怦的跳動，不知發生了甚麼重大事故，看看鐘差十分才到五點，迅速穿好衣服，開門出來，正預備去叫醒葛維德，見他已穿著整齊，走出門來。

　　「一定是小菲出了事。」他顯得很緊張，拉住我的手，飛快跑下樓梯。

　　我驚疑不定，小菲，她會出甚麼事？

　　小菲在緊鄰著周康夫婦臥室的一間小屋裏，我們走進去時，屋內燈光明亮，只見小菲面色蒼白躺在床上，雙目緊閉，像正沉沉入睡。周康手足無措地站在床旁，周嫂流著淚，呼喚著，搖撼著女兒，而後者卻毫無反應。

　　「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她怎麼啦？」我們幾乎同聲問。

　　周嫂泣不成聲地向我們敘述：「剛才我起來替她關窗，看她穿得整整齊齊的躺在床上，就覺得很奇怪，走近看看她，樣子有點特別，叫她叫不醒……」

　　「我是被我太太大哭大叫吵醒的。」周康說。

　　「我們夫婦慌得沒有了主意，」周嫂顫聲問：「葛先生，你看小菲是不是得了什麼急病？」

　　「看樣子像是吃了安眠藥之類的東西，我們趕快把她送到鎮上林醫師那裏去。」

　　「葛先生，小菲要不要緊？」周嫂痛哭流涕，「這孩子也真是的，我只說了她幾句，又沒罵她，為什麼氣性這麼大？」

　　「周嫂，妳別著急，看情形她吃得並不多，不要緊的。」葛維德說著已抱起了小菲，周康替她蓋上一條毛毯，兩人急急往外走。

　　「我也跟你們去。」愛女心切，周嫂緊隨在一旁。

　　周康攔阻了她：「妳去又不能幫忙，安心在家等著，我們很快就會回來。」

　　周嫂只得留下了，汽車很快發動，馳向晨霧迷濛的大地。

　　天將破曉，曙光中，園裏景物已朦朧可辨。

　　回轉身來，瞧見周嫂正伏在客廳沙發扶手上失聲痛哭，我走過去安慰她：「周嫂，心放寬些，小菲不會有事的。」

　　「太太，萬一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，教我怎麼活？」

　　「妳想到那裏去了？周嫂，不要把妳自己身體急壞了。」我雖然嘴裏安慰她，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，默禱不要發生什麼事故才好。

　　「唉！」周嫂止住眼淚長嘆一聲：「我們做父母的只知道愛孩子，不能懂得孩子的心！」

　　可不是，有幾個做父母的能對他們所愛的子女完全了解？但了解孩子卻比愛孩子更重要。

　　「最近我就覺得小菲有點不大對，」周嫂繼續說：「問她她總是說『沒什麼，媽，我很好。』我也不好追問。誰知道她會想不開，有什麼事不能對做媽的說？」

　　做母親的總以為女兒的心事自己有權知道，可是，有許多話實在對母親也難以啟齒。我就有類似的經驗，我很同情小菲的難言之隱。

　　「昨天回來她說了什麼沒有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她只說她跟孟迪玩得很高興，所以回來晚了，我就告訴她下次不可以這樣，和男孩子在一起應該有分寸，女孩子的自尊心最重要，她聽了忽然哭了起來，她爸爸就把她勸回房去了。」

　　「她哭了很久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好像哭了好一會兒，我心裏很氣，也懶得理她，我睡不著，聽她在床上也是翻來覆去的，後來，我迷迷糊糊睡著了，一覺醒來，有點涼，替她去關窗戶，才瞧見她……」周嫂說著又哭了。

　　「我想，即使她吃了什麼，好在發現得早，不會有什麼意外的。」

　　「菩薩保佑我們小菲平安無事！」周嫂合十祈求。

　　仔細分析，周嫂敘述的經過，小菲絕不會因她母親的幾句責備而厭世，究竟有什麼原因使她苦悶失常，難以解脫，而出此下策？

　　那是一個隱秘，我希望在小菲脫險之後，能自她口中得悉，我將盡力去開導她，幫助她，把她引向正途。

　　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小菲不友好的態度，是使我不能接近她的阻力，但我願努力一試。

　　天色微明，園中的小鳥吱喳吱喳地歌頌著又一個美好日子的來臨。

　　坐在客廳中的兩個人，卻因時間的消失而越發焦灼不安。我們無言相對，因為已沒有心情再說話了。雖然昨晚睡得較遲，今晨又起得太早，我卻毫無倦意，看周嫂坐立不安的樣子，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才好。

　　周嫂幾次要到鎮上去，我都勸阻了，如果憂急過度，體力不支，在路上昏倒了，不又增加麻煩嗎？後來，她要到園門旁去等，我只得陪著出去，看她在剎那間似乎蒼老了許多，我深深為天下慈母心而感動。

　　站在園門旁，晨風拂面，鳥鳴悅耳，一個多麼美好的早晨，我們卻愁容滿面，翹首盼望，雖然現在才六點多鐘，卻感到他們似乎已去了一世紀那樣長久。

　　終於，我聽到了由遠而近的汽車馬達聲。

　　「他們回來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周嫂緊握住我的手，四肢微微顫抖，顯然她已無法承受任何不幸的打擊。

　　看見坐在駕駛座前的葛維德，微笑向我們招招手，周嫂才長長舒了一口氣，嘴裏喃喃地唸著甚麼。

　　「沒事了！」葛維德把車開近我們時這樣大聲說。

　　我看見小菲也在前座，把頭靠在她父親肩上，很軟弱無力的樣子。

　　車開進來以後，我把大門關上，周嫂快步緊跟在車後。當我來到停在階前的車旁時，葛維德正把小菲由車中扶出來，小菲依靠在他的胸前，另一旁的周嫂緊抓住她的一隻手臂。

　　把小菲送回房裏休息，周嫂的情緒也好轉了，安心地到廚房去做早點。我沏了一杯滾熱的濃茶，遞給正坐在客廳裏閉目養神的葛維德。

　　「總算有驚無險，」我說：「你一定累壞了。」

　　「還好。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，小菲為什麼要吃那四顆安眠藥？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她告訴你因為失眠嗎？」

　　「不對，」葛維德用力搖著頭，「她說安眠藥是昨天下午在城裏買的，她怎麼會預知要失眠？而且她母親說她從來沒有服安眠藥的習慣。」

　　「何必去多費腦筋？幸而她只吃了四顆，而且又發現得早，總算運氣好。」

　　葛維德仍然皺著眉：「她被救醒以後一直傷心流眼淚，問她話也不肯說，心裏一定有什麼隱衷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，剛才回來看她母親為她急成那樣，也不說一句話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和她年齡差不多，思想比較接近，試著去了解她，勸導勸導她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我一定盡力去做，不過，我沒有把握。」

　　「妳真好，我先謝謝妳。」他笑了：「試試妳的運氣，記著，要耐心些。」

　　這是很艱難的任務，但願我能圓滿達成，不只是能對葛交差，也基於我對小菲的同情。

　　上午，我到小菲房裏看了幾次，她一直閉目熟睡，不便打擾她，便悄悄退了出來。

　　下午，我午睡起來，下樓碰見周嫂，周嫂指指小菲房間，笑著向我點點頭。

　　我走進去，看見小菲倚在床欄上，望著窗外沉思。

　　「小菲！」

　　聽到我的叫聲，她回過頭來望望我，又厭煩地轉過頭去。

　　「小菲，還有沒有不舒服的感覺？」

　　「請妳不要對我假慈悲！」她冷冷的聲音使我心都冷了。

　　「小菲，」我竭力忍耐，仍溫和地說：「我是真心真意關心妳。」

　　「我不需要妳的關心！」語氣還是那麼不友善。

　　若依我的個性，早就拂袖而去，不再理睬她，但我原諒她經過這次事件後心情的失常，和葛維德託付我的厚望，便不計較她的失禮。

　　站在床前，望著她蒼白的面容，我的內心反而升起一股同情，願我伸出的友誼的手，能給她些微幫助。

　　於是，我固執而肯定地說：「小菲，妳很苦悶，很孤獨，妳需要我的關心，需要我的幫助。」

　　「妳為甚麼關心我？幫助我？」她猝然轉過頭來，用一雙大眼睛瞪著我。

　　「因為我是妳的朋友。」

　　「妳自信能幫得了我的忙嗎？」

　　她的嘴角飄過一絲冷笑，帶著輕蔑的神情。

　　可不是，我雖有滿腔熱忱，除了言語上空洞的安慰，又能幫助她甚麼？我楞了楞，微笑說：「請相信我的誠意，先不要估量我的能力。」

　　我的話使她深深地望著我，像要在我臉上找尋出那份「誠意」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為甚麼要對我好？為甚麼不生我的氣？」她忽然問。

　　情況似乎有了轉機，她問這話時，已沒有尖銳的敵視意味，語氣也緩和多了。

　　我在床沿坐下，以最誠摯的口吻說：「我和妳母親相處得很好，所以也希望能和妳成為好朋友。再說，在這僻靜的山莊，我們也應該成為好朋友，是不是？問到我為甚麼不生氣？我自認比妳虛長幾歲，不該對妳太計較了。」

　　「鬼相信妳一點也不計較？就拿上次我和葛伯伯去蘭潭來說，妳為甚麼一聲不響的進城去了？害得葛伯伯像發瘋一樣的到處找妳。」

　　她簡直不給我留一點餘地，盡量要觸怒我，越是這樣，越是不能讓她達到目的。我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：「也許我計較過，但是現在我是百分之百的向妳表示友好。」

　　「說吧，妳有甚麼目的？」

　　「目的？」我苦笑了，何苦在她面前這樣忍氣吞聲？只因為我愛葛維德，要達成他的託付，不論如何遭受難堪，都不能退卻，且讓小菲作為我耐性的試金石吧，決心和她周旋到底。

　　「我們都很關心妳，如果妳有困難，希望妳能說出來，讓我們幫忙解決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『我們』是誰？妳和葛伯伯？他有了妳還會關心我嗎？」

　　「小菲，這樣說就太不應該了，昨天晚上是誰到車站去等妳？今天天沒亮又是誰送妳去醫院？他的焦急絕不亞於妳的父母，即使對自己的妹妹也不過如此，妳……」

　　「好了，請不要說了！」她打斷我的話，忽然用手摀住臉，嚶嚶地哭了起來。

　　她以冷漠、敵意築成的堤防終於崩潰了，傾洩的眼淚，顯示內心感情的脆弱，也表露哀傷和無助。我像炎夏突逢驟雨的行人，欣喜雨水帶來的清涼，卻又有些倉皇失措。

　　「小菲，別哭呀！」

　　她不理我，哭得更起勁。

　　我不知道怎樣勸阻才好，讓她哭吧！眼淚也能沖洗心中的苦悶。周嫂聞聲走到房門口探視，我向她搖手示意，表示沒有關係，她又放心地走開了。

　　我去倒了一杯冷開水，拿了一條毛巾進來，順手關上了門。

　　「小菲，來，把眼淚擦乾。」對她說：「有甚麼話儘管告訴我，我已經關上門，沒有第三個人會聽到，如果妳要我替妳保密，我也絕不對別人透露一句。」

　　她擦乾眼淚，喝了兩口水，情緒也平靜多了。她走下床來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，望著坐在床沿的我說：「好吧，我告訴妳，也許妳是最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人了，不過，妳要遵守妳的諾言，不告訴任何人，包括我的父母和葛伯伯在內。」

　　「我答應妳，我會守信的。」

　　她沉思了一會兒，忽然問我：「今年春假我沒有回家，放暑假又故意到同學家去玩，拖延回家的時間，以前我總是歸心似箭，妳知道為甚麼嗎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，「妳母親也正奇怪，連她都猜不透。」

　　「是因為葛伯伯結婚了，我不願意回家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換句話說，就是我不願意見到妳，不願意看見他屬於別的女人。」

　　「妳越說我越不明白了。」

　　「真的不明白嗎？」她的嘴角飄過一絲苦笑：「妳有沒有興趣聽一個故事？」
　　我點點頭，她忽然有說故事的興致，我自然樂意傾聽。

　　於是，她開始緩緩述說。

　　「有一個女孩子，她是獨生女，父母溺愛，養成了她任性、孤僻、好強的個性。從小她就喜歡看小說，許多悲歡離合的故事印在腦子裏，她的思想比一般同齡女孩子早熟，她愛沉思，常常把自己編織在美麗空洞的夢幻裏。

　　「十三歲那年，她的生活有了很大的轉變，因為父親工作的調動，把她從城市那潮濕低矮的小屋中，帶到了安靜無華的鄉間。她喜愛新環境廣闊的天地，和山野的花樹小鳥成了好朋友，經常獨自在山林中放聲歌唱，也從此培養了對音樂的喜好。

　　「自從來到鄉間以後，她也多了一個好朋友，雖然那個被稱作伯伯的人，比她大了二十多歲，但是，年齡無損於他們友誼的進展，他的博學，開拓了小女孩思想的領域，他的友情，使她從此不再寂寞了。

　　「漸漸，那個男人成了她心目中的偶像，成了她生活的重心，對他的親近已超過父母。

　　「別人都說這女孩和他有緣，主要還是他獨身生活的孤寂，和對遠方家人的懷念，把她當作了自己幼妹一樣愛護。

　　「十三四歲的年紀，還是屬於天真未鑿的階段，為了達到目的，她會撒嬌吵鬧，但那種情形畢竟很少。在他休閒的時間裏，綠蔭樹底，星月光下，一大一小兩個人，總是親密地坐在一起，談天說笑。她說些童稚的夢幻，生活的點滴，他講的是過去的經歷，有趣的事物。那麼豐富的人生閱歷，那麼廣博的知識，使女孩心折，既欽佩又敬愛。

　　「女孩子的年歲雖然一年年長大，她依然是伯伯心目中的小女孩，從初中到高中，他一直是她的義務家庭教師，她品學兼優，他深以為慰。

　　「可是，由於一件事情的觸發，女孩平靜的心湖不再平靜了。是她讀高二那一年，突然接到別校一位男同學寫來的一封仰慕的信。紅著臉讀完信之後，她嗤之以鼻，把信撕毀了。不由得悄悄描繪心目中的白馬王子，結果，她驚異地發現埋在心底深處的那一縷情愫，原來她心目中十全十美的白馬王子竟是那位伯伯。

　　「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，她快樂而又痛苦地嘗著這枚既甜且苦的果實。」

　　她說到這裏，眼中淚光閃閃，轉過頭去望向窗外那角藍天，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
　　我已聽出她所說的就是自己的故事，我多笨，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？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來說，一份情愫的滋長是很自然的事。不幸的是那是屬於片面的感情，而她又是個含蓄的女孩子。

　　「小菲，那女孩子就是妳，伯伯就是葛維德吧？」我忍不住插嘴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她坦然承認：「自從發現內心的隱秘以後，我對他越加依戀，也越來越不滿足他那種僅限於父女、兄妹之間的感情，但我沒有勇氣向他表白。沒有人了解我為什麼變得沉默寡言了。不見他的時候，常常呆呆地一個人咀嚼著快樂的往事，生活裏的點點滴滴都是夠我回味。見了他，卻呆板木訥得說不出話來。星期假日，我常要求他伴我去蘭潭釣魚，坐在湖邊，我們靠得那麼近，而可以半天不說一句話。

　　「其實，我也並不急於要表露什麼，在少女的夢幻裏，擁有這份藏在心底的私戀，也是一種快樂。日子就在痛苦的快樂中慢慢過去了。

　　「說老實話，我並不願意進大學，不願意離開葛伯伯到遠處去，但是他開導我、鼓勵我上進，不知為什麼，對任何人我可以表現得那麼任性、倔強，在他面前我卻永遠是最柔順的，從不說拒絕的話，也許我是為了取悅於他吧？

　　「好強的我，努力讓自己在這競爭激烈的考試中有很好的成績表現，果然沒有使人失望。考取了大學，我又後悔了，學校遠在臺北，要隔多久才能見到他一次？開學的日子到了，我在爸媽跟前找盡理由延誤行期，最後還裝病躺在床上。記得那天，葛伯伯走到我房中來，他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，他表示很驚異我要放棄上進的機會，說了許多大道理，我哪裏聽得進去？固執地搖著頭，心裏只有一個意念──不要離開他。

　　「他也許真生氣了，忽然大聲說：『好，我的話說到這裏為止，妳去也罷，不去也罷，自己決定，不過，我會輕視一個不求上進的女孩子，不願意再把她當作好朋友。』

　　「我終於屈服了，伏在他懷裏失聲痛哭，幾次想吐露真情，又難以啟口。只提出一個不是條件的條件，要他送我北上入學，他笑著應允了。

　　「別後長長的日子，是一串無盡的思念，這期間我們有了書信往返，在信中他談到許多人生哲理，那麼精闢透徹，更增加了我對他的崇拜，也羞愧自己那份私戀的鄙俗，更不敢透露了。但我已下定決心，決定在大學畢業時，把我自己連同一份好的學業成績奉獻給他。可是，我怎會想到他忽然訂婚了……」

　　她說到這裏，竟泣不成聲。那感人的真情，使我心中也充盈著難以言喻的哀傷，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。

　　「他從沒有表示想結婚嗎？」等她情緒稍稍平靜時，我問。

　　小菲搖搖頭：「有不少人來做媒，都被他一口回絕了，我還以為他有意抱獨身主義。而且在訂婚之前從沒有聽他談起過妳，這消息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之外了，可憐我連和對手一爭長短的機會都沒有。

　　「我像墜入了無底深淵，對人生頓時失去了樂趣，我變得茶飯無心，整天躲在宿舍裏掉眼淚，卻無能力阻止，只有若無其事地去信向他道賀，探聽你們交往的經過情形。接到他的回信，什麼也沒說，只告訴我，妳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對象，將來我和妳見面時也會喜歡妳的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喜歡妳，我恨妳！恨妳！恨妳！」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高昂而尖銳，情緒很激動。

　　「小菲，冷靜點！」我柔聲勸阻她。

　　「冷靜？我快要發瘋了！我不能眼看著他對妳好，我受不了！受不了！」

　　「我很抱歉，」我的聲音是婉轉的：「我不知道自己會給妳帶來這樣大的痛苦，如果在婚前就能認識妳，我一定會盡量去促成你們。」

　　「哼！現在當然說得好聽，妳已經成了葛太太，可以得意地笑了，別以為孟迪可以填補我心裏的空虛，那也只是一時的，沒有人可以代替他在我心裏的位置，我只有尋求永久的解脫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太傻，要知道如果沒有妳，有多少人會傷心？尤其是妳的葛伯伯，如果知道妳因他而死，會使他歉疚終身，妳願意嗎？」

　　「我也顧不得這許多了，所以要求妳保守秘密。我把這件事告訴妳，也不是要博取妳的同情，只是要讓妳知道我為什麼恨妳。」

　　她臉上流露出的憤怒的神情，我不寒而慄，忽然想到小說中因妒殺人的故事，強烈的嫉妒會驅使一個人去消滅他的對手，而小菲的自求解脫，表現出是一個有良知有理性的女孩子。即使她那樣恨我，我也應該幫助她。

　　「也許妳多想想，會覺得生命是寶貴的，」我說：「活著總比沒有知覺的死亡要好得多。時間會治療心頭的創傷，將來，妳會為這份感情找到新的寄託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，我永遠不會！」她固執地搖搖頭，「這次我吃得不夠，下次我會多吃幾粒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不管妳有多恨我，我永遠是妳的朋友，」我以最懇摯的聲音說：「答應我再多想想，妳已經嘗過死亡的滋味，難道好受麼？螻蟻還愛惜自己的生命，何況是人！」

　　「請妳出去！」她毫不客氣：「我不需要傳教士。」

　　我坐在床沿上沒有動，是的，我需要有傳教士堅毅的精神。

　　忽然想起葛維德的故事，仍和顏悅色地向她開導：「妳葛伯伯曾經和我說過他年輕時候的戀愛故事，他和那女孩子從小長大，感情很深已論到婚嫁，但是他的父母反對，女孩子終於被迫嫁了別人，他心碎了，但還是堅強起來。他說，人，應該面對現實。」

　　「面對現實？」她嘆了一口氣：「我不能和他比，我沒有他堅強，而且他愛過又被愛過，但我又得到什麼？」

　　我嘆息了，似乎已無法勸導這固執的女孩子。

　　「看來，妳是堅持到底？」

　　「所以妳也不必多費口舌勸我。」她淒然一笑：「如果同情我，以後請多多照顧我那可憐的母親。」

　　唉！真教我一籌莫展，情急之下，忽然想到了自己，迫於目前的情況，唯一能挽救小菲生命的，只有我，如果我能從「葛太太」的地位退讓……。

　　啊！我能嗎？我能捨棄葛維德嗎？經過他煞費苦心的培養，那散發著濃郁芬芳的愛情花朵已將盛開，我正沉醉，怎能輕易割捨？……但是，想到我的犧牲能挽救一條生命，那代價是值得的。何況，我們仍是有名無實的夫婦，更加強了我退讓的決心。

　　不能再多猶疑，否則我一定會改變主意，毅然地對小菲說：「小菲，如果我成全妳呢？」

　　「妳？」她瞪著我，似乎不太明白我話中的意思。

　　「如果我向葛維德提出離婚，讓他娶妳……」

　　「妳……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她的眼睛睜得更大，很驚愕的樣子。

　　「因為……」

　　「因為妳不愛他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我違背良心點點頭。

　　「那麼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？」

　　「完全是我父母的意思，葛維德是我父親的朋友，常到我家來玩，不知怎麼看中了我，因為他對父親的事業有幫助，所以就答應了這門婚事。」要我說出這些事實來是很痛苦的，最近，我幾乎已經忘了促成這樁婚姻的人為因素，覺得我們彷彿與生俱來就應該結為夫婦。

　　「哦，原來是這樣！但是葛伯伯會答應和妳離婚嗎？」小菲考慮得比我還周到，真的，這又是一個難題。

　　「他是個好人，如果我提出來，他會答應的，當初決定結婚時就一再徵求我的同意。」像是在答辯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盡量找出使對方滿意的答覆，事後我對自己的平靜也感到驚訝，大概這時一心只想幫助小菲，沒有去衡量對自己所產生的後果。

　　「噢，心怡！」小菲終於露出了微笑，緊握住我的手，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些微顫抖，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妳才好！」

　　「不必感激我，不過妳最好能給我一點時間，讓我在心理上作個準備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妳還可以再考慮。」

　　「放心，我已經決定了，絕不會再反悔。」記得在婚前我也會對葛維德說過這句話，當時是堅決要嫁他，現在又堅決表示要離開他，如果是在幾個月前新婚時對小菲做這樣的承諾，我會覺得做起來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，因為我不會對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留戀，而現在……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，現在輪到我黯然了。

　　「給我一個月期限，好嗎？」我帶著央求的口吻。

　　她點點頭，答應了。

　　「那麼，妳也答應我快樂起來，這算是我們的交換條件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我會做到。」

　　我們相視微笑，不管那笑的意義表示甚麼，至少顯示我們友誼的開始。

第十八章

　　「想當日梢頭獨佔一枝春，嫣紅嫩綠何等媚人？不幸攀折慘遭無情手，未隨流水轉墮風塵。莫懷薄倖惹傷心，落花無主任飄零，可憐鴻雁望斷無蹤影，向誰去嗚咽訴不平？」

　　唱完了最後一句，我喉頭哽咽，不能成聲，不知是帶有哀傷意味的曲調感染了我？還是如怨如訴的歌詞感動了我？琴聲終止，我剛要告訴小菲說不想再唱了，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掌聲。

　　回過頭去，原來是葛維德回來了，他站在客廳門前笑著說：「彈得好，唱得也好。」

　　「葛伯伯，」小菲走過去，把他拉到鋼琴旁邊說：「來，你也唱一支歌，我替你伴奏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不行，我甚麼也不會。心怡，妳替我唱一支吧！」

　　我笑著搖搖頭。

　　「那麼，小菲，妳替我唱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交換條件是一包口香糖。」

　　「一言為定。」

　　小菲自彈自唱起來，葛維德站在她身後，我悄悄退出客廳，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
　　木然立在窗前，凝望尚留在園中的一抹夕陽發楞。

　　淡金色的陽光把樹木的影子拉得長長地，雖是夏天的太陽，到了黃昏也顯得柔弱無力的樣子。我想起了「夕陽無限好，只是近黃昏」的詩句，不由得輕嘆了一聲，這不正像我短暫婚姻生活的寫照嗎？

　　自從三天前對小菲許下承諾以後，這幾天心中常興起無端感慨，面對怡園的一花一木，甚至冷月、夕陽都會泛起愁緒。幾次有反悔的意念，又理智勸阻了自己。

　　我已開始實行自己的計畫，對葛維德疏遠、冷淡，讓他盡量和小菲接近。我更努力去尋找他的缺點，希望能產生厭惡他的心理，離開他時才會毫無留戀。但這實在是很難的，他在我眼中竟是那樣完美無缺。

　　我，陷入了痛苦和矛盾中。

　　在小菲的琴聲裏，我放聲高歌，歌聲包含只有我自己能體會到的淒切意味。本想暫時忘掉些什麼，那股揮不去的哀愁卻無時無刻不縈繞著我。

　　驚異自己對葛維德竟有如許依戀，這是當初慨然答應把葛讓給小菲時所不曾知曉的。想到初來時那種無處投訴的怨懟，同樣是哀愁，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境。

　　我的眼角濕潤了，立刻用手把淚水抹去，我要堅強，怎可以像受了委屈的樣子？我對自己說，沒有人強迫我做任何事，一切都是自願的。

　　「心怡，在呆想些什麼？」葛維德的聲音使我微微一驚，不知什麼時候他已來到我身後，一手攏著我的肩，低下頭柔聲問。

　　我搖搖頭，雙眼仍平視前方，不敢抬起頭來望他。

　　「見妳房門敞著，我就走了進來，妳想得那麼入神，連我走到身邊都不知道。心怡，這兩天忽然變得沉默了，是不是有心事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我連忙否認。曾聽人說過愛人的眼睛是最敏感的，我不要引起他疑心才好。

　　「如果有什麼困難一定要告訴我，沒有事是不能解決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在他的字典裏沒有「難」字，而我所遇到的難題又豈是他所能解決？我無法回答。

　　「怎麼不說話？」他溫柔地撫著我的肩，「妳一向個性爽朗，不是那種容易患憂鬱症的女子。也許妳並沒有什麼心事，只是我的敏感，大概天氣太熱，人會比較煩躁。」

　　「可能是的。」我只有順著他的話。

　　「妳看我們把這間臥室裝上冷氣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不必了，」心中真感激他的體貼，我婉轉拒絕：「晚上倒是很涼快的，白天在這屋子的時間又不多。」

　　「妳真好，處處節儉，從哪裏學來的持家之道？不過，有些生活上的享受還是不能省，否則活著不是太苦了嗎？我們很久沒有出去玩了，這個星期天，我們好好玩一天，地點隨妳選擇。」

　　我哪有玩的興致？正要拒絕，轉念一想，何不把機會留給小菲？到時候可以藉故不去。

　　「地點由你安排，帶小菲一起去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也好，只要妳願意去，我可以接受任何條件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是真心謝他，他從不違拗我任何意思。

　　「又說謝？」他笑了：「什麼時候才能對我不這樣客氣？古人說相敬如賓，大概就是我們這樣。」

　　「我想是因為你值得人敬愛。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學會誇獎人了？」他笑得好高興：「剛才妳提到小菲，我正想向妳道謝，看她那談笑風生的樣子，和吃安眠藥前後簡直判若兩人，妳一番勸導，簡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。」

　　「不必謝我，大概是她自己想通了。」

　　「而且妳們兩人忽然相處得這麼好，真像一對姐妹，以前我還以為小菲和妳合不來，我早就知道誰都會喜歡妳的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我這樣得人緣？」

　　「就像妳在我眼裏，永遠十全十美。心怡，我告訴妳一個秘密，最近我常常一個人會笑起來，心裏充滿了幸福感。」

　　他的蜜意柔情使我心碎，又不得不強作笑顏，那笑容看起來一定很古怪。但陶醉在愛戀中的他，並不曾察覺，他忽然抬起我的下頷，輕而快地印上了一個吻。接著他伸出雙手緊擁著我，低下頭來要再吻我時，我用力推開了他。

　　他似乎有點驚異我的推拒，並不再勉強，我卻若無其事地說：「我們下樓去吃飯吧，不要讓周嫂來找我們。」

　　他臉上並沒有表現不愉快，順從地和我一同走下樓去。

　　晚飯後，坐在客廳裏看電視，卻不能集中注意力，心緒非常不寧。螢光幕上那位熟悉的歌星正引吭高歌，我忽然覺得她今天非常不順眼，眼圈畫得太黑，耳環大得和臉不相襯，衣服又太暴露，而且歌聲也不如往日悅耳。其實，並不是她有甚麼改變，而是我感官的領受不同罷了，原來情緒會對一個人有這樣大的影響！

　　看葛維德和小菲並肩坐在那裏低聲談笑的情形，我想像他們是一對情意相投的愛侶，看來多麼融洽，多麼相親相愛，我坐在這裏真好像有點多餘，這意念促使我應該及早離開。

　　「離開」，每想到這兩個字，心頭就會深深一震，那份對葛維德的牽掛使我難以斷然決絕。撇開感情的依戀，就事情的本身來說，我既不能悄悄一走了之，也不能好端端地提出離異的話，我要使他厭惡我，我也厭惡他，但這又是多麼難啊！

　　我也想到葛維德本身的問題，他能把對我的那份情愛移轉到小菲身上麼？我想能的，他本來對小菲就沒有惡感，小菲的綿綿情意定能繫住他的心。也許會對我一時不能忘情，但他不是說過嗎？再濃的感情也會隨時間的消逝褪色。

　　螢光幕上的歌星，做作地閉上了她那看起來黑多於白的眼睛，我不耐她那陶醉的樣子，也不管有沒有旁人在觀看，迅速關上電視。這舉動不是平日溫文的我所該有的，正好符合我所要表現的任性、無理的性格。

　　「怎麼，沒興趣？」葛含笑問。

　　「嗯，裝腔作勢，沒有歌唱修養。」

　　「我很少聽妳批評人，」一副有興趣研究我的表情：「大概真不值一看吧？」

　　「啊！對不起！」我故意大驚小怪：「也許你喜歡看那種妖艷的女人，要不要我再打開？」

　　我想我的表演一定很逼真，竟使他一楞，搖手示意我不必重開。

　　「既然對看電視沒有興趣，我陪妳到屋子外面去走走。」他說。

　　這正是我所盼望的，屋外清涼的晚風能拂去一些心頭煩悶，面對著空闊的夜空，也許能暫時拋開惱人的思緒。正要回答說「好的」，一個思緒卻閃過腦際，我怎能和他同去散步？暗夜裏挽手同行，那羅曼蒂克的情調卻不是我此刻所願培養的，這不是違反了我的決心嗎？

　　搖搖頭，回答他：「我不想去。」

　　「怎麼？不是最喜歡散步的嗎？」

　　「興趣不能永久保持，」我不知那來的靈感，滔滔地說：「像我這種年紀，愛好隨時會改變，甚至喜歡一個人或一件東西，也沒有一定標準。」

　　我故意提到年齡，無疑這會刺傷他的心，我有意要激怒他，從來還沒有看他生過氣，不知他生氣時是甚麼樣子？

　　但我失望了，他掩藏了不豫之色，只是無言地望著我，似乎在研究甚麼原因使我言行有了如許轉變？我忽然有些不忍，又何必去恣意折磨他？

　　「頭有點痛，不想去散步，」我轉變了溫和的語氣：「讓小菲陪你去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我早就猜到妳可能有點不舒服，」他走過來撫著我的額頭：「還好，沒有發燒，我看還是早點睡吧！」

　　我真不願意他那溫熱的大手從額上移開，每當肌膚相觸，總覺得兩顆心更接近了，如今卻狠狠地要把他推開。心裏忽然有一股衝動，對小菲毀約吧！讓她罵我、恨我吧！可是，如果她真為情殉身，我豈不成間接的殺人者？又如何能心安？

　　不由得在心中長嘆。

　　「我要靜一靜。」我像對自己說，也像對他說。

　　「我送妳上樓去。」

　　「不要，當真把我看作病人？」

　　「又逞強！」

　　「你看，我跑得多快！」掙脫了他扶著我手臂的手，飛快地向樓上跑去。

　　跑到樓梯轉折處，回頭看看他並沒有跟上來，又有點失望。衝進屋內，栓緊房門，淚水就像決了口的河堤，伏在枕上無聲地哭泣，讓滿腔委屈都隨著眼淚化解吧！

　　哭了一陣，擦乾淚水，坐在床上發楞，心中空洞洞地，孤獨無依的感覺又向我襲擊，自從被「愛」叩開了緊閉的心扉，孤獨寂寞已悄悄遠遁，如今，又懷著初來時那種悒怨無告的心情。

　　多麼盼望有一個可以訴說的人，即使無濟於事的安慰，也能稍減心頭的鬱結。忽然想起了娜娜，一位最忠實的老朋友。

　　把娜娜從壁櫥裏抱了出來，心底升起一股歉意，娜娜如果有知，會怪我喜新厭舊吧？哦，娜娜，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，只有妳永遠是屬於我。

　　熄了燈，把娜娜放在枕邊，但願她伴我入夢，不要像昨夜總被惡夢所驚擾。

　　睡意全無，思潮如湧，越是教自己不要想他，越是儘想著他的好處。閉上眼，病中的情景又在腦中一幕幕映現，好像他就坐在床前，輕輕地握住我的一隻手，要伸手去把他抓住，才意識到原來是自己的幻覺……。

　　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音傳入耳中，仔細傾聽原來是雨聲，難怪今天天氣特別悶熱，一場渴望中的雨，終於落下來了。

　　跳下床，赤腳走到窗前，和著雨絲的冷風拂在面龐，心裏也感覺舒暢多了。

　　任風吹散了我的髮絲，任雨沾濕了薄薄的睡袍，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奇異的意念？──我要乘風歸去，攀著雨絲，踏著柔風，歸向渺無涯際的天庭，那個沒有愛、憎、情、慾的地方。

　　「心怡！」這聲音把我喚回到真實的人間。

　　是他！我急急轉身，身後一片黑暗，哪裏有他？

　　「心怡，」這回我聽清楚了，聲音來自門外：「下雨了，妳起來把窗戶關上，不要著涼了。」

　　「知道啦！」我一面應著一面關窗戶。

　　「睡著了嗎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覺得好點了嗎？頭還疼不疼？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不疼了。」

　　「讓我進來看妳好不好？」

　　我走到門邊，手扶在門栓上有開門的衝動，立刻又理智移開了手，既已硬著心腸對他，就要貫徹始終。

　　「不必了。」我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。

　　「心怡──」

　　「明天見。」

　　「明──天──見！」

　　我把耳朵貼在門上，靜聽他緩慢離去的腳步聲，我的心在哭泣。

　　躺在床上哪裏睡得著？淅淅瀝瀝的雨聲，滴滴答答的簷滴，都像落在心上，更是愁上加愁。

　　記起「夜雨聞鈴腸斷聲」的詩句，此刻我才能體會到那位失去愛侶的君王，在雨夜中聽風鈴聲那種倍覺淒傷的心境。置身冷冷的雨聲裏，更渴望溫暖的撫慰吧？

　　從不曾失眠過，今夜卻嘗到了失眠的滋味。

　　雨聲時斷時續，就像我斷斷續續的思緒，葛維德的輕憐蜜意，言語笑容，都一幕幕湧上心際，所想的儘是他的好處，實在找不出待我不好的地方。

　　想到遠方的家人，想到茫茫的未來，更是心緒煩亂。在過去的日子裏，我一直是一個很有決斷的女孩子，從沒有像現在這樣，對一件已承諾了的事一再升起反悔的意念。我從不曾衡量葛維德在心中所佔的份量，現在，無須衡量我已經知道了。

　　唉！有誰知道妳？有誰同情妳？小菲知道妳如此為她受苦嗎？恐怕她正在夢裏輕笑。

　　看著時鐘已過了十一點，仍然了無睡意，忽然想起那只能使我心情安寧的音樂盒，啟開盒蓋，靜聽著叮叮噹噹的清脆樂聲，「少女的祈禱」，我也要做一次虔誠的祈禱──願上蒼賜給我心靈平靜。

　　第二天，天氣陰沉沉地，昨夜的雨在地面留下了潮濕的痕跡，腳踏著鬆軟的沙土，我沿著碧玉河向下游走去。

　　也不知走了多久，小鎮早已遠遠落在身後，曲折的河道，幾乎迷失了方向，不過我胸有成竹，只要沿著河流，回來時也不致迷路。

　　走倦了，我在河邊一塊大石上坐下，身後不遠是一片木瓜林，風吹木瓜樹寬大的葉子簌簌作響，伴著眼前淙淙的流水聲。

　　我用竹葉做了一艘小船，放在盈滿的河水裏，目送它急速地向下游漂去，幻想眼前是一條大河，而我獨自駕扁舟遨遊四方，這正是我所嚮往的。

　　竹葉小舟漂逝無蹤，我又做了一艘放入水，一艘，兩艘……。看來像是童心大發，其實是在消磨時間，我不願待在怡園，小菲的笑容刺激著我的神經，周嫂關切的眼光也使人不安。但我無法躲避葛維德，我必須在午飯前回家，免得他四出找尋。

　　看看腕錶已將近十二點鐘，我站起身來，頭頂灰色的層雲正急速移動，看情形又有陣雨。

　　沿來時路往回走，河邊的沙石高低不平，我必須小心放慢腳步避免摔跌。

　　風吹在身上帶有微涼意，臺灣南部夏季的天氣就是這樣，出太陽的日子炎熱無比，一場雨後暑氣消滅了許多。時序過八月，也真該涼快點了。

　　我一向疏懶，很少去關心天氣些微的變化，以前在家時，總是遵從母親的囑咐增添衣服，現在我必須學著自己注意了。一連打了兩個噴嚏，才懊悔沒有穿一件厚一點的衣服出來。

　　我發現最近自己有一個很壞的現象，就是常常後悔，顯示出內心的矛盾，既然以捨身就義的決心成全小菲，又後悔自己的犧牲太大，但如果對小菲取消前約，我仍然會後悔的。既要對葛表現無情，又恐惹他傷心。這些矛盾情結，簡直使我無以自處。

　　將來，該是不久的將來，我不知道如何度過使他同意我離開的難關？想著，不禁打了一個寒噤，不知是河邊的風涼？還是起自心中的寒意？

　　唉！明天的還是留待明天去想吧！管它還有幾個明天？如果儘是這樣自苦，到頭來不變成瘋子，恐怕也要半瘋了。

　　正走著，忽然，有人捉住了我的手腕，我驚呼一聲，正要喊救命，才看清原來是葛維德。

　　「是你！」我說：「嚇了我一跳！」

　　「看妳低著頭走路的樣子，是在想心事吧？」

　　「我在看印在地下的腳印。」隨口編造，信不信由他了。

　　「我就猜到妳穿的衣服一定很單薄。」他說著把手裏拿的一件薄夾克替我披在肩上，我只有默默承受著他的體貼。

　　「怎麼知道我在這裏？」一邊走，我問。

　　「只憑直覺。」他很得意地，「一看天色太陰暗，恐怕妳會被雨淋著，忍不住出來找妳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感謝你。」那冷漠的聲音連我自己聽來都覺生疏。

　　「我也不是要妳謝才這樣做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覺得是在干涉我的行動嗎？怕你會找我，以後都不敢隨便出來走走了。」我故意歪曲他的心意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是真的關心妳，並沒有干涉妳行動的意思。」他顯然有些急了。

　　「誰知道！」我仍冷酷地打擊他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如果不是我多心，這幾天妳對我好像有點不高興，是我說錯了還是做錯了甚麼嗎？」

　　「甚麼都不是，」我搖搖頭，嘆了一口氣：「是我的心情不好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他緊張而又關切地。

　　「一定要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我不能強迫妳說甚麼，是不是？以為已很了解妳，卻發現還有許多不了解。」

　　說實話，我又何嘗真能了解自己？

　　忽然覺得很冷，我把夾克緊緊裹在身上，不只是由於陰沉的天氣，更因為望見了他陰沉的臉色。

第十九章

　　「篤、篤、篤。」

　　「進來。」

　　推門而入的是小菲，手裏還拿了一紮龍眼。

　　「給妳挑了些又大又甜的龍眼來，以為妳躲在書房用功，原來躺在床上想心事。」

　　看她神采飛揚，簡直和我成了強烈對比。

　　懶洋洋地從床上坐起來，我說：「看不進書，心裏煩得很。」

　　「我也看得出來，妳最近心情很不好。」

　　「豈止不好，簡直煩透了！」

　　「是不是那件事進行有困難？」她神情緊張地盯著我。

　　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妳該不會反悔吧？」她急切問。

　　「這點儘管放心，妳難道看不出我在疏遠他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妳也不必太心急，」她好心地安慰我，「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，我會等待下去的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。」

　　「妳太客氣了，我有一百萬個謝字要對妳說呢！」

　　她抱起倚立在床欄旁的娜娜，梳理她的金髮，問我：「離開這裏以後，妳有甚麼打算？」

　　「打算？」這是我從未思索過的問題，想了想，我說：「也許我會再花一番工夫去考大學，充實自己總是有益無害。」

　　「祝妳成功，將來能創造一番事業。」

　　我苦笑了，人生的收穫中，有甚麼比擁有真實的愛情更值得珍貴？

　　「不談我吧！」我把話題轉問她：「小菲，妳對他下的工夫有沒有收到效果？」

　　她笑著點點頭：「大概因為妳躲著他，他很苦悶，所以樂意和我在一起，不過，我可以看得出來，他心裏還是在想著妳，最氣人的是，不管我把臉湊得多近，就是不肯吻我一下。」

　　「妳不是勸我不要太心急嗎？我也這樣勸妳。」

　　「哼！他這幾天忙著收龍眼，我到果園去，他理都不理我。最氣人的是上個星期天，妳不願進城，他就是不肯陪我去，居然到果園加班。不過，我一點都不灰心。」

　　「祝妳成功！」她臉上那自信的微笑，也許真能如願以償。

　　「也不要整天躺在床上望天花板，會悶出病來的，」她說：「為甚麼不上街去玩玩，逛逛商店，看場電影。」

　　「一個人？」

　　「一個人有甚麼不能？前些日子我就常常一個人進城，有時一連看兩場電影。」

　　「這倒是一個好主意，如果明天我不在家，妳就告訴葛維德我進城看電影去了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不過也不要太晚回來，讓人不放心，妳知道他的脾氣。」

　　「讓他發急，生我的氣，不正合我的意嗎？」

　　「心怡，」小菲感動地握住我的手：「妳為我犧牲太大了，將來我希望能有機會報答妳。」

　　「妳的幸福就是給我的報答。」

　　我走到窗前，默默望向園中，窗下的紫藤開放一串串紅艷艷的花朵，紫紅色的小花迎風招展，一往如昔，而不同的是我的心境。

　　「心怡，憑良心說，我是很喜歡妳的，以前討厭妳，只是因為有偏見。」

　　「噢？」

　　「正如葛伯伯所說的，妳很善良，有同情心，而且也很有修養。」

　　如果是在以前，聽小菲這樣誇獎，一定受寵若驚，而現在我只是淡淡一笑說：「我倒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優點，而且越來越討厭自己了。」

　　「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，連自己也會討厭，我以前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我沒有作聲，我不喜歡小菲這種帶有得意成分的口吻。

　　「妳很少化粧，不過看起來總是那麼漂亮。」

　　我回轉身去，看見小菲正坐在我的梳妝檯前，觀賞葛維德為我購置的全套化粧品。

　　「等我走了以後，全部都轉送給妳吧。」我表現得很慷慨，而且更慷慨地啟開梳妝檯抽屜，取出葛送我的生日禮物──珍珠項鍊遞給她：「這就算我給妳的結婚賀禮，將來，我不可能來參加婚禮，我會遠遠的為你們祝福。」

　　我要把所有葛送我的東西都轉贈小菲，免得日後觸景情傷，徒增悵惘。

　　小菲推辭，說不能接受這樣貴重的禮物，但在我的堅持下，她終於接納了。

　　看小菲含笑離去，我的淚水卻溢出了眼眶，多不中用啊！在堅強的外表下，內心卻是如此脆弱！

　　我像一個吝嗇的富人，因為一時同情擲出千金，事後卻為過分的慷慨追悔不已。也許這譬喻並不十分恰當，千金是有價的，可以賺取，而無價的感情卻難再尋覓了。

　　瞧瞧鏡子裏的容顏，自覺消瘦了，看起來沒精打采的樣子。望著用一支大夾子夾住的鬆散的頭髮，我想起了「風住塵香花已盡，日晚倦梳頭。」的句子，莫非我也和李清照一樣，有小舟都載不動的滿腔愁緒？

　　去看場電影解愁吧！

　　從電影院出來，腦子裏昏昏沉沉地，影片裏的人物還在眼前浮沉，那是一幕感人至深的悲劇，我忍不住流淚了。以前，聽別人說為劇中人掉淚，覺得很可笑，而現在，我竟哭得比誰都傷心，真想不明白，感情竟也變得如此脆弱？

　　戴上太陽鏡，遮住了紅紅的眼圈，口有些渴，便走進一家冰店，喝了一瓶汽水，看看腕錶已五點多鐘，該是回家的時候了。

　　一連幾天，我已改變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，因為晚間在床上看書看得很晚才睡的緣故，早上要到日上三竿才起床，這樣不會因胡思亂想而失眠，早餐桌上又可避免和葛維德碰面。如今每日三餐和他獨處，變成一項很沉重的負擔，我常常整餐飯不說一句話，偶然也只簡單應答一兩句，我看見他眼裏流露出的迷惘和痛苦的神情，那種強加壓抑而仍表現的溫柔體貼，真使我心碎。

　　我知道不應該難過，應該硬起心腸來照自己的計畫對待他，但我不是一個善於演戲的人，又怎能表現出違背自己意志的厭惡感？

　　我只有逃避，採取了小菲的建議，逃到電影院去，去欣賞別人的悲歡離合。

　　回想第一天下午看完電影回到家裏，已近七點鐘了，桌上的晚餐還原封未動。

　　「為什麼要等我？」口氣絲毫不帶歉意。

　　「一家人嘛！總該在一起吃飯。」他溫和地回答。

　　「那麼，你的意思是，明天我一定要在六點鐘以前回來囉！」

　　「明天妳還要去看電影嗎？」

　　「你總不會要把我整天關在家裏吧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只要妳快樂，我不會阻止妳做任何事，只是妳每天出去可能會太累了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連電影都看不動了，不是老了，就是有病，你希望嗎？」

　　他笑了：「心怡，妳真會開玩笑。」

　　我也想笑，卻強自忍住了。故意大聲把周嫂從廚房裏叫了出來，要她把冷菜拿去熱。葛維德笑著說：「既然喜歡吃熱菜，答應我明天如果出去就早些回來。」

　　我再也硬不起心腸說拒絕的話了，只得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他忽然捉住我的一隻手，用雙手緊握住，說：「最近我感到妳在厭惡我，但願這只是我的錯覺，妳不會厭惡我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該怎麼回答呢？是，或不是，都不是我所願說的，望著那滿盛摯愛的眼睛，突然悲從中來，急急轉過臉去，兩粒不爭氣的淚水就掉落下來了。

　　他很快扳過我的肩頭，使我來不及擦去眼淚，他的聲音是沉重的：「妳一定有什麼委屈，告訴我好不好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好，等妳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！」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，那語氣也是無可奈何的。

　　匆匆低著頭用畢晚餐，他也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，走出餐室，我就急急躲到樓上去了。

　　最近我佇立窗前的時間更多了，這時，舉目向外眺望，夕陽已完全沉落，西天還映著晚霞的殘紅。於是，暮色漸漸濃了，黑色的夜像洶湧的波濤淹沒了大地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，在黑暗中無聊地數著早升的星星，忽然望見一個高大的人影，獨自在園中徘徊，他是──葛維德。他在排遣心中的苦惱？還是尋覓往日的溫馨？

　　園子裏又出現了另一個人影，飄飛的裙裾，輕捷的步伐，向他直奔而去……於是兩個影子會合了。哦，不，不，我緊緊閉上了眼睛，用力扭轉了我的頭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想到這裏，我的步子變得緩慢了，那個家我真不願意回去，但又不能不回家啊！

　　走到汽車總站，還有二十分鐘才開車，木然排在人後面，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了葛維德，不知他回家了沒有？今天我又將錯過晚飯的時間，他會再等我嗎？

　　「心怡。」隨著呼叫的聲音，只見葛維德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，怎麼剛想到他，他就出現了，是真？抑是幻？

　　「我來接妳。」他拉著我的手離開了隊伍。

　　「你，你甚麼時候來的？」

　　「來了有一會兒了，我就坐在那邊長椅上。」

　　「何必這麼遠跑一趟？」

　　「我有一個計畫，想好好請妳在外面吃一頓。」

　　我望著他，他的笑容使我慚愧，為甚麼他竟這樣大度？這樣有涵養？也許已敏感地察覺到某種危機而力圖挽救吧？

　　「還是回去吧！」略一思索，我仍狠起心腸拒絕：「我很累，想馬上回家休息。」

　　「也好。」他的臉色暗淡下來，一定很失望白費了一番努力。

　　他為甚麼不堅持？我對於這種過分順從，雖然很滿意，但也有些惱恨，他竟然不給我發脾氣的機會，又如何能進一步趨於決裂？

　　他是騎摩托車來的，坐在車上風馳電掣地急駛，倒也有一份快意，風從耳邊呼呼吹拂，綠樹從眼前掠過，這時甚麼思緒都沒有了，心裏只有我和他，緊摟著給我安全感的寬闊的身體。但願天地只有你我，但願此刻便是永恆……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心怡，小菲說她頸子上掛的那條珍珠項鍊是你送給她的？」葛維德在傍晚回家時，把我帶到樓上書房這樣問。

　　「嗯。」我毫不在意地回答。

　　「就是我送妳的生日禮物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那項鍊貴重的不是它本身的價值，而是它有感情的價值，不該把它隨便送人。」

　　「送給小菲又有甚麼關係？」我仍是輕描淡寫地。

　　「妳是故意的，心怡，故意表示輕視我對妳的感情。為甚麼？為甚麼最近的言行改變得這麼厲害？」他真的有點生氣了，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樣急躁。這時他站在窗外樹影投進屋內的陰暗裏，整個面龐的表情更顯得嚴肅。

　　「你以為是甚麼原因？」我反問他。

　　「我猜不透。不過很明顯妳在疏遠我，甚至感覺到有一個很可怕的危機隱伏在我們中間。」這真不像一向含蓄的他所說的話，顯然他是情急了。

　　「你很敏感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不是在故意測驗我吧？測驗我對妳感情的深度，如果真是這樣，可以停止這種無聊的遊戲了。」

　　他那樣嚴肅，真有點使人望而生畏，但我心存戲弄，反而覺得那又氣又急的樣子很有趣。

　　「我倒不覺得無聊。」淡淡一笑，意態很悠閒。

　　「目的是甚麼？讓我緊張、著急、食不知味？妳已經收到了預期的效果，如果這樣還不能體會出我愛妳的深厚，讓時間來證明吧！心怡，停止這種折磨我的測驗，好嗎？」

　　愚笨的聰明人，你都猜錯了，如果要我「停止」，不正意味著另一個「開始」？是你逼我提早攤牌。我望著他，那含怒意的眼睛，已換上了祈求的神情，他為甚麼不暴跳如雷的和我大吵一場？那樣我可以順理成章地把「離婚」兩個字擲過去，而現在我確是很難啟口，甚至怕他是否承受得了？

　　「不拒絕就是答應了。」他的臉上露出笑容，溫柔地抓住我的一隻手說：「來，讓我們恢復邦交，和以前一樣。我也不再提珍珠項鍊，我再給妳買一串更好的。」

　　我縮回手，走到書桌前那張大圈椅裏坐下說：「我送項鍊給小菲，是因為我喜歡她，難道你不喜歡她嗎？

　　「小菲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他倚在桌旁不解地望著我。

　　「你認為她能不能做一個好妻子？」

　　「她是個好女孩，我想應該會是一個好妻子。」

　　「你覺得娶她的人會不會很幸福？」

　　「這要看兩人是否相愛而言，互愛互諒的夫妻，就有幸福美滿的婚姻。怎麼？小菲有對象了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她很愛那個男人，那個人對她也不壞，問題是兩人還沒有互相表示過愛意。」

　　「小菲就是為這苦惱嗎？其實她不妨採取主動，男人很少會拒絕一個在他心目中有好印象的女孩子的愛。」

　　「噢？你真能肯定？」

　　「以我一個男人來分析男人的心理，不會有多大偏差。」

　　「聽你這樣說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　　葛維德，可是你自己說的，原來你們男人都是情意不專的傢伙，你說得這樣肯定，看來小菲是不會落空了，我還猶疑什麼呢？

　　但我仍在猶疑，該如何啟口？圈椅隨著我的身體轉動了幾下，我咬了咬下唇，迸出了下面的話：「如果，如果我離開你，對你的生活會不會有什麼影響？」

　　他起初微微一楞，隨即笑著問：「是不是想回娘家去一趟？」

　　他誤會了我的意思，只有順著他的口氣說：「我不在家讓小菲照顧你，其實，在日常生活裏我也並沒有照顧你什麼，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好妻子。」

　　「一個好妻子的定義，並不是要她牛馬似的伺候著丈夫，只要她能讓丈夫身心愉快，讓整個家庭充滿和樂的氣氛，就是理想的賢妻。」

　　「那麼我就不是了，我常常讓你不愉快，尤其是最近，帶給你很多苦惱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要這樣想？」他走到我的身旁，一隻手輕輕地擱在我的肩上，「心怡，知不知道，只要看見妳，心裏就充滿快樂，生活裏有了妳，才會有更多樂趣，我簡直不能一天見不到妳。」

　　「可能現在你有這種感覺，如果我真不在你身邊，慢慢也會習慣的。」

　　「我們相處快半年了，我已習慣把妳當作生活的中心，不見妳的日子，可能我會茶飯不思，工作無心。」

　　我放下拿在手裏把玩的一支鉛筆，抬起頭來望著他，想要從他臉上的表情，忖度這話的真實性，這時他正拿起桌上一杯熱茶來喝，那是我在他回家之前就已泡好的，隔著熱氣看來，他的眼睛竟有些濕潤。

　　「所以妳要回娘家，最好由我陪妳一起去，這樣就免得牽掛了。」見我不作聲，他繼續說：「不過能不能延後一些日子？最近正是颱風季節，果園需要我照顧。前些日子一個颱風幸虧轉向了，總算有驚無險，今天看報，又有另外一個強烈颱風將要侵襲本省。這樣吧！我們就把行期訂在十月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果園，果園，果園在你心目中永遠是最重要的！」我找到了一個無理取鬧的藉口。

　　「噢，心怡，」他把我的椅子轉了半個圈，讓我面對著他，我看到了他臉上無可奈何的笑容：「不要這樣說，那不是我一個人的果園，是我們兩個人的。」

　　我沒有答理，轉過頭去硬著心腸不看他。

　　他突然蹲下來，伏在我的膝上，用一種震動我心弦的聲音說：「妳打我罵我都可以，就是不要對我太冷淡。心怡，知不知道妳已經掌握了我的喜怒哀樂？」

　　他那微顫的聲音，哀戚的眼光，都使我動心，我才發現我會努力使自己厭惡他，使他厭惡我，收到的卻是反效果，這些日子的努力原來都白費了！

　　幾乎要衝動地推翻對小菲的承諾，向他坦誠說明一切，讓兩顆無法割離的心再緊緊地契合在一起。

　　可是，想到小菲的眼淚和求死的決心，我遲疑了，再一想到他方才對愛情的論調，既認為不會拒絕留有好印象的女孩子的愛，那麼小菲應可輕易替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。這些情話將來也可能對小菲說吧？

　　我的熱情冷卻了，就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，我要向他扭過去，也顧不得對方會負傷。

　　輕輕抽身站了起來，我下定決心：「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。」

　　「有甚麼話等一會兒再說，該下樓去吃飯了，」他走過來含笑攏著我的肩：「我好餓，妳也一定餓了。」

　　「我這句話……很要緊呢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？」

　　「要告訴我妳愛我是不是？」

　　狠不下心去打一張笑臉，我無言地望著他。

　　唉！我在心裏輕嘆，那塊冷硬的石頭，還是暫時收藏起來吧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來到鳳凰木下，把身體靠在樹幹上，大地漆黑的一片，風吹得樹呼呼作響，看樣子颱風真的要來了。

　　我疲憊地靠著樹幹，像是被女巫的魔法困住了一樣，心中一片迷惘，我從哪裏來？要往哪裏去？

　　剛才我悄悄開了後門溜出來，為了珍惜停留在「怡園」的最後一晚，我像遊魂似的在園中徘徊。

　　才九點多鐘，這幢小樓裏的人全睡了。只有我，生命中第一次對一個地方依戀不捨，嗅著玫瑰花的幽香，撫著冬青樹的嫩葉，不知為甚麼，我忽然想起了春天，想到剛來時的那些日子，一個在憂悒中包含著喜悅的春天。

　　追憶那段日子，竟有恍恍惚惚的感覺，真不知我是如何去排遣那些鬱悶？畢竟一個美好的夏季來臨了，但那充盈著愛與歡笑的時光，卻像暗夜裏爆開的一團焰火，燦爛的光華只照亮了生命中的一瞬間。

　　一切都已消逝，一切都已凋殘，生命中沒有甚麼是永恆的，包括喜悅和哀愁。

　　明天，我將拎起那只和我同來的小箱，平靜地對他說：「不願再和你共同生活，我要永遠離開你。沒有甚麼理由，這只是我最明智的決定。答應我，愛小菲，這是我唯一對你的請求。」

　　多麼灑脫，揮揮手含笑離去，不留一絲牽掛。

　　但願葛維德也同樣灑脫，不給我一點阻攔。

　　有淒厲的鳥啼，穿過夜的空間，注入我耳中，我知道那不是夜鶯，夜鶯的調子是悠揚的，不會給人淒迷落寞的感覺，我望向夜空，諦聽牠聲聲遠去。

　　有一點綠幽幽的小光，向我一閃一閃飄近，我知道那是一隻螢火蟲，是亮在夏夜裏的小燈籠。記憶把我牽回到一個夏季，那時我還是個小女孩，在外祖父的晒穀場上，成堆的螢火蟲在我手中的小瓶裏閃爍光亮，我跳著、笑著，那是只有歡樂沒有哀愁的年代。當我玩厭了時，就把螢火蟲再撒回草叢，看牠們閃著微光振翅飛去，小小的心坎裏，很滿足又有一點空虛。

　　就如同我此刻的心境：有「成人之美」的滿足，也有失落的空虛。

　　放走的螢火蟲難再找回，失落的幸福又向何處尋覓？

　　離開鳳凰木下，我的步子是堅定的，沒有嘆息，沒有眼淚，我要像把螢火蟲放生時那樣有決心。

第二十章

　　我是在傾盆暴雨和淒厲風聲中被驚醒，睜眼一看，原來天色已經大亮了。

　　走到窗前，只見豪雨如注，風勢更是猛烈，園中的樹木都被吹得搖擺不定，窗戶也發出格格的響聲，看情形颱風已逐漸掃近本省了。

　　窗外風雨交加，我思忖是否該改變原訂的計畫，但立刻堅決地搖搖頭，我已決定了的，絕不更改，颱風不能阻擋我，我不能藉任何理由來搖動自己的決心。

　　梳洗完畢，匆匆把要對葛維德說的話在心中裏誦了一遍，就離開了臥室，準備去見葛維德。

　　不知為什麼，心裏忽然卜卜地跳著，像小時候犯了錯，要去向母親承認過錯，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？

　　敲敲小屋和書房的門，都沒有回音，想必他早已起床下樓了，我好像暫時鬆了口氣。猜想他今天總不會去果園了吧？在這刮風下雨的日子，他也該放自己一天假了。

　　一步步跨下樓，忽然覺得今天的樓梯出奇的短，盡量放慢腳步，仍然很快就到了樓下。

　　客廳竟空寂無人，葛維德到哪裏去了？哦，一定是在後面餐廳吃早點。

　　快步轉向餐廳，迫切地要向他吐露，似乎那些話壓在心裏多一分鐘，都是最沉重的負擔。

　　走到餐室門前，探頭向裏望去，視線所接觸的，是桌上早餐的碗碟，哪有葛維德的人影？

　　走進後面廚房，看見周嫂正在用早餐，我沒好氣的說：「整個屋子見不到一個人，以為你們都被颱風刮走了！」

　　周嫂笑笑說：「小菲還在睡，葛先生和周康一早就到果園去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，刮颱風還去果園？」

　　「就是因為風越來越大，他們不放心，才要去看看。」

　　「果園防颱工作，不是前些日子就做好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不過這次颱風是在南部登陸，風勢很強，葛先生還要再去看看有沒有甚麼地方沒做好，他是個很仔細的人，不願意果樹有損失。」

　　「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回來？」

　　「不說別的，就是在果園走一圈，到處看看，也得一個上午了。」

　　他要去一上午，我能這樣失魂落魄地再等待半天麼？

　　「他不該去果園的。」我低聲自語。

　　「太太，別耽心，」周嫂安慰我：「這風對他們來說算不了甚麼。」

　　見我不作聲，她又說：「瞧你們夫婦倆的感情真好，我從來沒有看見一對夫婦像你們這樣體貼關心。」

　　我露出一絲苦笑，周嫂，妳是只見表面，不知究竟啊！

　　坐在餐桌旁，我慢吞吞吃早餐，心裏只有一個迫切的願望，要立刻向葛辭行，立刻離開這裏，似乎有一種力量在驅使我，那力量就是我昨晚所下的「決心」，我知道自己，時間拖延，理智和感情會再度交戰，但可能感情戰勝了理智，所以我必須趁現在抱定決心的時候。

　　放下碗筷，我已作了一個決定，我對自己毅然的舉動也感驚訝，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非常任性的女子。

　　趁周嫂還留在廚房裏，小菲仍高枕未起時，我得趕快採取行動。

　　穿上了一件雨衣，跨著輕捷的步子走下樓梯，看看四下無人，這才悄悄地穿過客廳，走到門邊。輕輕轉動門鈕，慢慢地把門拉開，夾著雨的強風立刻撲面襲來，幾使我窒息。心中升起了退卻的意念，去與不去，就決定在這一瞬間了。

　　我略一猶疑，挺身擠出門去。

　　反身把門緊緊關上，拉低了雨帽，邁著艱難的步子，一步一步向前走。

　　雨點夾著風的威力，洒在雨衣上沙沙作響，也有雨掃在我的臉上，隱隱作痛。一陣狂風吹過來，腳步踉蹌，幾乎傾跌，只有緊緊抓住雨衣的下沿，努力穩住身體的重心。

　　從來不會在狂風暴雨裏獨行，這也是人生新的體驗。我並不哭喪著臉，怨惱行程的艱苦，反而覺得自己是和風雨搏鬥的英雄，我必須禁得起考驗，不是嗎？在人生的旅途中，有多少艱苦的歷程要靠自己的毅力去通過。

　　雨水沿著面龐流進了脖子，涼颼颼的，衣裙也已濕了一大半，走到園門外，我才鬆了口氣，慶幸沒有被周嫂發現。

　　繼續邁步向前，迎著風雨，我走得很慢，唯恐稍一不慎，跌得滿身泥濘。

　　在屋子裏聽怒吼的風雨聲，已是可怕，此刻置身戶外，受風雨的肆虐，才真正體會到颱風的威力。風聲像獅吼，像狼嚎，迎面撲來，心中不由得升起將被吞噬的驚恐。那急灑的雨，像頑童水槍噴射過來，讓人心裏恨恨地，卻奈何不得。

　　走進果園，風聲更為淒厲，風，掠過枝椏間，樹木像呼救似的發出哀鳴，幸而葛維德早有準備，我看見果樹都被木架支撐起來，這樣可以避免摧折的可能，減少了損失。

　　園子這樣大，不知他在哪裏？走了一陣，在迷濛的雨霧中，視線所及，只是綠色的樹叢，不見一個人影。天色本來就欠明亮，林中的天地更是昏暗。這時，我只一心一意在尋找葛維德，更全力在和風雨搏鬥，沒有想到置身在風雨交加的廣袤的林間，是一件可怖的事，否則我一定盡速折返回去。

　　雨勢似乎小了些，我懶得把風吹脫的雨帽戴上，雨衣被風吹得鼓鼓地，像個大氣球，反正頭髮和衣服全都濕了，雨衣已形同虛設，不過我不願把它脫去，抓住它似乎能給自己一點力量。

　　在果園幾乎已繞了半圈，感到很累，很疲乏，開始懊悔自己的衝動，內心只有一個渴望，趕快見到葛維德，甚至於已忘了是為甚麼來找他了。

　　走近文旦樹旁，看見好些將近成熟的文旦了被風吹落在地上，感到很是可惜，其實與我何干？但這種惋惜的心情，我深知自己對果園已有濃厚的感情。

　　「心怡！」

　　是誰在叫我的名字？那聲音很遠，很縹緲，好像來自我的心底深處。

　　「心怡！」

　　這次我聽清楚了，風把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我的耳裏，是葛維德在叫我，我急速地轉過身去，看他正穿過樹叢間，快步向我走過來。

　　他穿著厚厚的雨衣和笨重的雨鞋，再加上風的阻力，使他不能走得很快。我木然的站在那裏，望著他一步步走近，心中充盈悲喜交集的感情。

　　「噢，心怡，」他把我擁在懷裏，愛憐地說：「這樣大的風雨，為甚麼跑出來？」

　　「我來找你……」

　　「我會照顧自己的，儘管放心，看妳這副濕淋淋的樣子，才教我心疼呢！以後千萬不要做這種傻事，大風大雨裏到處亂走，多危險哪！」

　　他竟誤以為我是關心他才來，多讓我慚愧！我可曾顧到過他的辛勞和安危？我抬起頭來望他，他的眼裏仍是那令我心動的柔情。

　　「既然風大危險，你為甚麼不留在家裏？」我問。

　　他笑了，笑我問話的天真吧？「我有保護果園的職責，不願意遭受一點意外的損失。」

　　他指不遠處正在果樹旁忙碌的周康和另外兩個人，「我有幾個好幫手，工作會很快完成。」

　　望著他臉上充滿自信的微笑，他對一切都那麼樂觀自信，對我是不是也抱著同樣的心理？

　　風太猛烈，我站立不穩，只有倚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「趁現在雨比較小些，我送妳回去。」

　　「等一會兒你還要再回來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我怎麼成？」

　　是的，他很重要，他可知道在我的生命中，從今以後將不再佔著重要的地位？

　　路雖泥濘，風仍很強大，但有他緊攙住我的手，已不感到步履艱難。

　　我又開始在心中重複對他要說的話，既已把他找回家來，可不能再放過這機會了。不知他聽了我要離去的話以後，是否還有心情再到果園來工作？

　　將近怡園時，雨突然又變大了，颱風雨就是這樣時小時大，我們被罩在灰濛濛的雨霧中，幾尺外的景物都已無法辨清。兩人舉步維艱地向前走，我很想對他說：「很抱歉，讓你多走這一趟。」風雨交加中，我無法張口說話，就是說了，他也不一定聽得到。

　　走進怡園，倚在背風的門柱上休息，他從褲袋裏掏出了手帕，絞乾了替我擦去臉上的雨水，接著，我也替他擦，兩人相視微笑。我已忘了此行的目的，只覺得我們是一對患難相助的伴侶。

　　重新攜手向前，那屹立風雨中的小樓，給了我安全感，那甜蜜的家，使我心頭升起溫暖，但這屬於我的一切都將幻滅了，我的腳步沉重起來，幾乎是被葛拉著走向前，不是風雨的阻力，而是那股「依依不捨」之情把我牽絆。

　　終於走到客廳門前，他說：「快去洗個熱水澡，喝杯熱茶，真耽心妳的身體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生病的。」給他一個安心的微笑：「我們把雨衣脫了再進去，免得把客廳弄濕。」

　　「我不進去了，我馬上要再回到果園去。」

　　「你也該喝杯熱茶，休息一會兒。」

　　「我不累。來，我替妳開門，趕快進去。」

　　「你……我……我有話要對你說。」情急地想拉住他。

　　「等我回來再說吧！放心，我很快就會回來的。」他說完開了門，不由分說的把我推進門去，還隔著玻璃窗向我揮揮手。

　　無可奈何地，只有也向他揮揮手，目送他的身影逐漸遠去。

　　唉！害他在狂風暴雨裏奔波，我也白走一趟，又是何苦？

　　一再失去向他坦誠佈公的機會，應該很懊惱，卻又並不十分懊惱，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心理，連自己也難分析。

　　「喂，怎麼渾身濕淋淋的？」小菲的聲音響自身後。

　　我轉過身去，尷尬地向她笑笑。

　　「這麼大的風雨，妳跑到外面去了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淋淋雨，吹吹風，真舒服。」我一邊脫去雨衣和濕鞋，故作輕鬆地說。

　　「好大的雅興！對了，前天接到孟迪的信說他今天要來，趕上這種大風大雨，真是自討沒趣。不過我打賭他不會來，他不是那種死心眼的人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啊！我看孟迪對妳倒是很癡的，他如果知道自己已經落空，一定很難過。」

　　「活該，誰教他自作多情？」

　　驕傲的女孩子，她該想想自己對葛，不也是自作多情麼？

　　「如果孟迪來，我可以和他一同進城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怎麼，今天就要走？」

　　「這對妳不是一個好消息嗎？」

　　「他同意了？」

　　「我剛才出去找他，就是要對他說這件事，但是他不給我機會，只好等他回來再說，我不願意再拖下去，這對於我們兩人都是很痛苦的。」

　　「也好。」她微笑著點點頭，「妳先去換衣服，洗個澡，如果妳受涼生病了，所有計劃都得打消。」

　　我沒有謝她，心中很起反感，不滿於她那出於自私的關切。

　　浴罷，換過一身衣服，我匆匆下樓，想聽一聽收音機裏關於颱風的消息。

　　收音機裏正播放音樂，我望望窗外，風雨未減，園中已有積水。

　　忽然，我瞧見園門被推開了，有幾個人踉踉蹌蹌的走了進來，煙雨迷濛中很難分辨，等他們逐漸走近，我才看清楚了，不由得大吃一驚，只見葛維德在中間，把兩臂架在周康和另一個人的肩上，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，怎麼？他的腿……我驚呼一聲，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。

　　他的褲腳染上殷紅的血，我從沒有見人受過傷，簡直嚇昏了，想去扶他，又插不上手，他見我慌亂的樣子，反而鎮定地連聲安慰我。

　　「怎麼回事？」把葛扶進客廳，小菲和周嫂聞聲出來，大家七手八腳替他脫去濕衣褲，一面追問情由。

　　「運氣不好，」葛維德竭力使表情輕鬆，「沒想到那棵樹剛好在我經過的時候被風吹倒下來，只砸了腿還算是大幸。」

　　「更幸運的是離我們不遠，」周康說，「我們看到了趕快跑過去，不然，可能現在還沒人知道呢！」

　　「多虧上天保佑！」周嫂雙手合十喃喃感謝。

　　「啊呀！傷得這麼厲害，怎麼辦呢？」小菲滿臉焦急。

　　我察看葛的傷勢，傷口實在不小，血還在不斷滲出來，足踝也有些紅腫，不知是骨折還是扭筋。傷口需要消毒和縫合，骨折更要專家治療，除了去找鎮上那位全能的林醫師，實在沒有別的辦法。我對周康說明，他立刻冒雨出去了。

　　我在學校裏也學過一點護理急救法，只好搬出來應急，先在他的大腿上部紮了一條方巾，可以把血止住，再用藥棉蘸著溫開水，把傷口附近的泥沙洗淨。我平日膽小，最怕見血，此刻卻像一個幹練的護士。

　　見葛皺著眉，問他痛不痛？他卻微笑向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不要緊的，」我安慰他：「很快就會復元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示意我坐在他身旁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緊緊握住我的一隻手，似乎他需要一點依恃的力量，願我能給與他。

　　見小菲撇撇嘴，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，我輕輕抽開他的手，站起身來說：「我上樓去替你拿一件衣服。」

　　周嫂也說：「葛先生，我去泡碗薑湯給你喝，能活血去寒。」

　　「我能替你做些什麼呢？」小菲說：「我只有陪伴你坐在這兒。」說著，她在我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。

　　我忽然對小菲有點反感，她是否應該含蓄一些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葛維德斜倚在我臥室的床欄上，理所當然他應該躺在這兒，方才幾個人又抬又扶的把他弄上來時，我怎能說一個「不」字？林醫師已來過，替他把傷口縫了幾針，打針上藥忙了一陣。至於紅腫的足踝，他診斷是扭傷，並無大礙，不過也不能十分確定，建議葛維德最好在颱風過後，去城裏醫院照一次X光。

　　我輕輕替葛維德在足踝上抹著松節油。

　　「告訴我這件事情的經過好嗎？」我問：「當時一定很驚險吧？」

　　「其實也沒什麼，不過這麼多年了，還沒碰到過這種事。」

　　「套句俗語，今年算是『多事之秋』！」

　　「多事？」他搖搖頭，「這種小傷算得了什麼？應該說是喜事重重，前娶賢妻，又是豐收。」

　　「我說不過你，快告訴我經過吧！」

　　「我把妳送到家，又趕回果園去，是為了要使一些支撐果樹的木架更牢固些，才禁得起這次強烈颱風。」

　　「吃水果的人怎會想到你們的辛勞？真是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穫。」我忍不住插嘴。

　　「雖然辛勞卻不感到苦，這就是對工作的熱忱，好像愛一個人一樣，愛她的優點，也愛她的缺點。」他望著我，我當然懂得他的言外之意。見我默不作聲，又繼續說：「我走在路上，只感到風勢又增強了，我走得很慢，風雨太大，我只顧走路，無心去注意周圍的情況，那時心裏就有一個決定，要周康他們立刻一同折返，在這大風雨裏工作太艱困也太危險，寧願讓果樹遭受些損失。」

　　「你很明智，為什麼不早作決定？如果你早些回來，我就不必到果園去找你。」但是，如果他早些回家，此刻我還會在這裏嗎？噢，我幾乎忘了要離開他的這件事了。

　　「大約走了十多分鐘，已接近周康他們，」他不理會我的打岔，繼續說：「忽然又是一陣狂風吹來，只聽到『啪』的一聲巨響，我警覺地趕快逃開，因為笨重的雨衣和雨鞋，再加上風的阻力，我的行動變得遲緩，是被倒下來的樹幹擊中了腿。」

　　「啊！我還不知道，原來都是我害的，如果不去找你，你就不會遇到這次災禍了。我真對不起你，為什麼你不罵我？責備我？」我痛苦地自責，相處許多日子以來，幾曾使他快樂過？最近更是百般折磨，如今又使他因我遭受肉體的苦難，何其不幸，娶妻如我！

　　「這又怎能怪妳？」他露出寬慰我的笑容：「這點小傷總算不幸中的大幸，如果是傷在頭部背部，麻煩就大了。」

　　我低著頭，一隻手仍拿著棉花不停地在揉擦，思潮如湧，真想痛哭一場，告訴他我會疾言厲色，都是做作的，我願意再有機會能好好待他。可是，還有機會嗎？

　　「說出來不怕妳笑，」他說，「現在我心裏反而感激那棵樹，不是它，怎能得到妳溫柔的伺候？」

　　「我願意永遠伺候你，我……」我說不下去了，眼淚奪眶而出，也顧不得是在他面前，我伏在床上失聲痛哭，哭聲和著窗外的風雨聲，多麼不諧調的伴奏。

　　「心怡，心怡，妳怎麼啦？」他慌亂地拍著我的肩。

　　「不要理我，讓我哭，讓我哭個夠！」

　　多少積鬱，多少無奈，都化作了點點淚珠，不是要他了解，也不是要博他同情，只是感情和良知最率真的流露。

　　你怎會想到，我的淚為你而流！我的淚因愛而流！

　　「心怡，妳哭得我心都亂了！一定有什麼事讓妳這樣傷心？」

　　「我很對不起你，真的，我太對不起你了！」我一再重複著這句話，又何嘗能表達我對他歉意的千萬分之一？

　　「為什麼要這樣想？」

　　「這些日子，我經常無理取鬧，從不給你好臉色，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？」

　　「生氣？」他忽然笑了，「我怎麼會生氣，愛妳都來不及呢！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我故意要激怒你。」抹乾眼淚，我平靜地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情急的是他了：「告訴我，什麼原因讓妳這樣做？」

　　「因為，我要你不愛我，討厭我。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錯了，我對妳的愛是根深蒂固的，永遠不會討厭妳！」

　　聽了他的話，我既高興又難過，高興的是他堅定的情意，難過的是即將離他而去。

　　「能告訴我妳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？」他繼續追問。

　　「希望你全心全意去愛另外一個女孩子。」

　　他聽了忽然縱聲狂笑，那種失常的笑聲使我驚怕，感到不知所措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曾經對自己發誓，這一生不會再去愛別的女孩子，妳是我生命中最後一個被我所愛的人！」止住笑，他正色地說。

　　「可是，我不希望你這樣做！」我又哭了，睜著一雙淚眼，迷茫地望著他。

　　「我不懂妳的意思。」

　　「我要你去愛另外一個女孩子，她比我更迫切地需要你！」

　　「誰？她是誰？」他睜大了眼睛急迫地問，顯然很感意外。

　　「她，她是──」

　　「心怡，不要說！」

　　我的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，驚訝地轉過頭去，只見小菲站在門前，她的身旁還有一個人，原來是孟迪。只怪我和葛維德說話太專心，竟沒有察覺他們的出現，窗外的風雨也遮蓋了他們的腳步聲。

　　小菲快步走到床前，奇怪，她的臉上還有淚痕，好像剛哭過。

　　「我和孟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，」小菲說：「對不起，偷聽了你們的談話。」

　　「妳──」我張口結舌，那些話是不宜被第三者聽到的，何況還有孟迪。

　　「心怡，」小菲望著我說：「我沒有想到葛伯伯那麼愛妳，聽妳哭得那麼傷心，證明妳也很愛他，誰也不能拆散你們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是說──」

　　「好好愛他，沒有人會把他搶走。」她說著聲音哽咽，眼角又濕潤了。

　　「噢，小菲！」她的話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，驚喜交集，簡直不信這話是出自她的口中，但轉念想到了她，忍不住問：「妳，妳會不會？……」

　　「放心，我忽然想通了，」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淒涼的微笑，「我不會再做傻事了！」

　　這是僅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，只有我懂得她的言外之意。

　　「小菲，心怡，究竟是怎麼回事？」葛維德望望我倆，忍不住問。

　　孟迪也以不解的神情望著小菲。

　　「葛伯伯，讓我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難道妳真要說？」我不能讓小菲把她對我的無理的要求說出來，這是我們兩人共同的秘密，不能讓葛維德和孟迪知道，如果他們因而對她產生了惡劣的印象，今後她將如何做人？

　　小菲不理睬我，她對葛說：「葛伯伯，你罵我吧！我向心怡編造了一些謊話，說你有一個情婦，故意讓心怡生氣。」

　　我鬆了一口氣，多機智的謊言！

　　「原來妳要破壞我們的感情？小菲，妳安的甚麼心？」葛維德提高了嗓門，顯然他被激怒了：「難怪她這些日子心緒不寧，愁眉苦臉的。」

　　「我只是好玩。」小菲低聲說。

　　「這也是好玩的嗎？如果我現在不是腳痛，一定痛痛快快的把妳揍一頓！」

　　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生過氣，他揮舞拳頭，脹紅了臉，也難怪，他是如何煞費苦心地培育那株感情的幼苗，怎能容人任意摧殘？

　　小菲又流淚了：「葛伯伯，我向你道歉！」

　　「還不快向心怡道歉！」葛叱喝著。

　　「心怡，妳能原諒我嗎？」小菲低聲下氣地。

　　「小菲，我們永遠是好朋友！」我是真心話。

　　兩雙手緊握著，許多意思都盡在不言中了，我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心無芥蒂，相處融洽過。

　　小菲，妳真是一個靈機應變的天才，幾句編造出來的謊言，把一樁天大的事都瞞過去了。多麼感激妳突現的良知，把「幸福」雙手捧還給我，只有失而復得時，我才更知道珍貴。

　　我微笑了，我看見葛的臉上也露出微笑，他對小菲的氣惱，也因我情緒的好轉而釋然。

　　「只顧說話忘了招呼孟迪。」我搬了張椅子給孟迪坐，小菲也走到他近旁的床沿上坐下。

　　孟迪坐下來，望著我們笑笑，他也許覺得這幕鬧劇很有趣。

　　「葛先生，聽說你受了傷，不要緊吧？」孟迪問。

　　「一點小傷算不了甚麼，休養一兩天就好了。」葛輕鬆地回答。

　　「孟迪，聽小菲說你今天要來，沒有想到這麼大的風雨你還是來了。」我把話題轉向孟迪，藉此緩和屋內的氣氛。

　　「路上好走嗎？」葛維德關切地問。

　　「還好，公路並沒有坍方的現象，不過班車已經不開了，我是坐計程車來的。我這個人別的沒有甚麼好，就是能守約，尤其是對小姐，再大的颱風也阻擋不了我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聽到了沒有？妳都不感動嗎？」葛維德顯然是長者的口吻。

　　「他的誠意，我很感動，所以我已有了一個決定。」

　　「能公開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決定答應孟迪的邀請，到他家裏去玩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妳真好！」孟迪高興地跳起來，牽著小菲的手，迅速轉了一個圈。

　　「今天風雨太大，孟先生就留在舍下，等颱風過後再回去。」葛維德真是一位好主人。

　　「怎好意思打擾？」

　　「孟迪，你也別客氣，只要不嫌我們怠慢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就謝謝二位了。」

　　小菲親暱地挽著孟迪，臉上微露笑意，我從來不曾覺得她像今天這樣可親可愛，笑容是這麼美。再望葛含情脈脈的眼睛，我忽然有如夢似幻的感覺，這一切都是真的嗎？來得太突然，真教人不敢置信！哦，也許最近這一段被理智和感情交纏的日子，才是一場噩夢呢！

　　屋外風狂雨急，在我的心中卻是一個有陽光的春天。

第二十一章

　　澄藍的天空飄浮如絮的白雲，陽光明麗，微風輕拂，一個多麼可愛的早晨。

　　若說一個多星期前颱風過境時，大地像逞威的潑婦，此刻的風和日麗，就像微笑的少女，使人感到寧貼與舒適，心中無端升起淡淡的喜悅。

　　我在微笑，不僅因為這美好的天氣，也由於愉快的心境。

　　我們已在園子裏工作好一會兒了。葛的腿傷昨天已拆除縫線，足踝的扭傷也早已消腫，行動自如。今晨，他堅持自己已經痊癒，要做些輕便的整理花園的工作，我拗不過他，只好做了他的助手。

　　颱風過後，周康帶領工人們忙著修整果園，看花間被風襲擊後零落殘敗的景象，我也心疼，所以今晨在他的指導下，我工作得很起勁。

　　他不時回過頭來向我笑笑，我也報以微笑，真愛充盈在我們心中，喜悅洋溢在我們臉上。

　　舉起噴水的管子，水從蓮蓬頭噴出來，雨霧般的水珠向下灑落，在陽光照射下，像無數閃亮的珍珠。我也有許多稀世珠寶，藏在我心宮的「記憶之匣」裏，那是這一星期以來，我們竟日相伴的點點滴滴。

　　多麼真摯的情愛，多麼融洽的兩顆心，沒有偽飾，不再做作，只有率真的笑容，只有出自肺腑的言語。我們吸著愛的芬芳，像兩隻停留在花蕊上的貪婪的蜜蜂。

　　不由得回想到葛受傷的那天，那個難忘的晚上。

　　小几上，裝乾電池的收音機正播放音樂，不時插報颱風消息，預測明晨即可通過本省。接著又播報說，因為這個颱風帶來的雨量特別大，引起山洪爆發，許多低窪地區陸續傳來災情。

　　雖然怡園地勢較高，我們可以高枕無憂，淒厲的風雨聲，和停電後到處漆黑的一片，我真有點害怕。

　　梳妝檯上那支蠟燭，光影搖曳不定，我坐在鏡前梳理頭髮，心情也很不安定，一直被一個問題所困擾──今晚我睡在哪裏？

　　葛平日睡的那間小屋，已招待孟迪留宿，除非我到書房去搭一張舖，否則必要和他同睡在一張床上，但是，如果睡在書房，又要引起周嫂他們的猜測，這也是我所不願意的。

　　慢慢地梳著頭髮，靈機一動，想到了第三個辦法，我走到床前，笑著對葛維德說：「今天晚上我要坐在床邊，像我生病時你陪著我一樣，你閉上眼睛舒舒服服的睡，我會按時叫醒你吃藥，替你擦松節油。」

　　「不必，不必，」他笑著連連搖頭，「我又沒有生病，何必要妳整晚守著？」

　　「我願意嘛！」

　　「心怡，不要固執，我很謝謝妳的好意，更希望妳能聽我的話，床這樣大，我們一人睡一半，放心，我一定會很『君子』的。」

　　被他說中了心事，只有紅著臉點頭同意。

　　從浴室更衣出來，只見他已把一條薄被放在中央，我們相視一笑，他是個守信的人，即使不這樣做，我也信任他。

　　關了收音機，我要去吹滅蠟燭，他卻阻止我，說下午睡了好長一覺，現在睡不著，很想和我談談。

　　「談甚麼呢？」我也和他一樣倚在床欄上，轉過頭去這樣問。

　　他不回答，卻捉住我的一隻手，放在唇邊吻了又吻，室內的光線雖然暗淡，我可以看見他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，只有今天我才覺得妳真正屬於我，今天妳好溫柔，好多情，我想像中的妳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
　　「以前我對你實在不好，你真的一點也不生我的氣嗎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生氣？我從來不抱怨妳對我不好，只祈求妳能對我好些。」

　　「聽你這樣說，我更慚愧了，真不應該老是找你發脾氣，挑你的錯。」

　　「何必再提那些──？其實那時候我不該發急，應該多想想，妳不是那種壞脾氣、貪玩、不講理的女孩子，我也不至於使妳那麼厭惡。不過當時我的確很傷心，很失望，有一天晚上我悄悄喝了好些酒來麻醉自己，對我們之間的感情，我一直信心百倍，最近幾乎完全失去了自信心。」

　　啊！可憐的葛維德，我一定要好好補償你，在有生之年，永遠對你溫柔體貼。

　　「我在精神上折磨你，其實我的內心也很苦惱，因為我對你並不是真的沒有感情。」我毫不隱諱地對他坦述：「我也發現自己早已愛上你了，愛情真是很微妙的。」

　　「噢，心怡，」他伸過手來，把我擁進他的臂彎裏，激動地說：「即使我曾經痛苦過，聽妳這樣說，那痛苦也是值得的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恨小菲，反而有些感激她，」我說的是真話，「如果不是小菲，我怎能知道你有那麼堅定的感情，那麼深厚的愛心，我用盡方法激怒你，都不發一點脾氣，你實在對我太好了。」

　　他聽了我的話，那強有力臂膀把我擁得更緊，笑著說：「總聽妳說我對妳好，我就覺得自己還要對妳更好些。」

　　倚在他的肩上，我感到很舒適，有一種起自內心的溫暖和安全感。

　　我轉過臉含笑地望著他，他也向我笑，愛的溫泉流過心底，多少情意都盡在不言中了。

　　很自然地，我們緊緊擁吻，這是愛情的最高的境界，唇與唇的相觸，心與心的貼近，讓愛之泉通過舌尖，融入彼此心中……。時間在此刻靜止了，也不再意識到世界的存在。當我從升騰的飄浮中下沉，才輕輕地把他推開。

　　離開他的臂彎，我坐直了身體，羞赧不敢看他，幸而燭光暗澹，他看不見我緋紅的臉色。理著散亂的髮絲，聽他說話。

　　「心怡，現在我可以告訴妳一件事了。」

　　「甚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一直有自信，有一天妳會愛我，直到今天我才這樣肯定。」

　　「請問，憑甚麼你有這種自信？」我很有興趣地問。

　　「以前我也向妳透露過，婚後我唯一要努力的，就是培養我們之間的感情，也就是讓妳對我產生好感，當然這是很冒險的，如果我的努力失敗，彼此都會痛苦一輩子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看來你好像很有成功的把握。」

　　「這就靠我對妳的愛，真誠總是容易被接納的。再說，我已把妳娶過來，在心理上妳也比較容易和我接近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：「所以你的步驟是……用愛來感化我，用尊重來感動我，結果，我果然落進了你佈置的陷阱。」

　　「是溫柔陷阱。」他笑著糾正我的話。

　　「小菲真正是一個大導演，她使這幕喜劇有了高潮。」

　　「可不是，小菲這一著，真是我料想不到的，我幾乎功虧一簣，自承失敗，還不知道失敗的原因是甚麼？最近見妳對我態度忽然轉變，我真灰心得很，覺得人生乏味，也可見得妳在我心目中的重要。」

　　「對我來說，這真是一段感情的考驗，」我說：「讓你痛苦，自己又何嘗快樂？想要離開你，內心卻在反抗，我從來沒有這樣矛盾痛苦過，幸而有一個意識支持我，認為自己的去留對你無足輕重。」

　　「如果真這樣想，也是在欺騙自己，否則，妳氣得想離開我，為甚麼三番四次說不出口，怕我受不了？」

　　「算你說對了。」我笑著承認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不怪妳生氣，任何一個做妻子的，也不能忍受有情婦的丈夫。」

　　看來他是完全相信那個謊言，我已答應小菲，永遠不揭露她的秘密。

　　「如果我那時真的提出離開你的話，你會答應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的，如果妳告訴我，離開我妳會快樂些，為了愛妳，我也會答應。」

　　「啊！好險！」真要感激這場颱風，它使我不能即時把話說出來。

　　「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。心怡，如果妳離開了我，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活下去？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據我所知，有不少女孩子喜歡你，再娶一個也不難呀！」

　　「心怡，妳……」他急了想抓住我，我笑著閃身躲開，他因腿疼不能起身，只好重又靠在床欄上，悠悠地說：「相信我，永遠只愛妳一個人，現在，我越來越覺得愛情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維德，請你也相信我！」我說這話時，神色是莊嚴的，就好像信徒跪在聖母神前的誓詞。

　　「我相信！」

　　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裏，這是兩心永恆的保證。

　　「剛才我聽見妳叫我的名字了，」他驚喜地說：「我已經盼望得太久了！」

　　啊，真的，我從不曾稱呼過他，而剛才卻叫得那麼自然。

　　我笑笑說：「睡吧！維德，時候不早了。」我一定要習慣這樣叫他。

　　幫助他睡平了身體，吹熄了蠟燭，當我躺在床上閉上眼時，我還聽到自己在喃喃地喚著……維德，維德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心怡，到這邊來澆點水。」當葛維德這樣招呼我時，我才注意到已在同一地方澆得太久了，地上成了小小的水塘。

　　「你不累嗎？」我說，「休息一會兒吧。」

　　他站起身來，我用手帕替他擦去臉上的汗。

　　「我打算再種些菊花和海棠，這樣秋天的花園就不會顯得太冷清，妳的意思呢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然贊成囉！我希望園子裏的花越多越好，一年四季都開滿了花，我們的怡園看起來像仙境一樣美。」

　　「神仙恐怕也要羨慕我們了。」

　　他說完大笑，這一星期以來，我發現我們兩人都很愛笑，不知笑神是甚麼時候悄悄降臨的？他的笑容驅走了臉上的嚴肅，帶有年輕人的活潑與明朗。

　　我陶醉在他的柔情裏，更溶化在他的笑容中了。

　　記得那個早上，我醒來時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笑容。

　　剛醒來時，意識還未恢復，見到他躺在一旁，不免吃驚，但立刻回憶到昨晚的秉燭夜談，同榻而眠，不免感覺有趣，看那條作為界線的薄被還好端端放在中間，兩人作了一個會心的微笑。

　　「早，」他說，「昨晚睡得好嗎？」

　　「一夜睡到天亮。你呢？」

　　「做了一個很甜蜜的夢。」

　　「腿還疼嗎？」

　　「好多了。」

　　我跳下床來，走到窗前向外望，雨已停了，只偶爾吹起一陣力量大為減弱的乾風。打開窗戶，我告訴他颱風已經過去了。

　　伺候他洗臉刷牙，用早點，吃藥，擦藥，忙亂了一陣。他因為足踝仍疼腫，不宜走動，我雖然從未伺候過人，但替他做事，心裏卻很高興。

　　孟迪來向我們辭別，小菲決定同去他家遊玩。臨行前，小菲帶我走進她住的那間小屋，神情莊嚴地說：「心怡，我一點都不懊悔昨天的決定，而且很慶幸我能當機立斷，沒有鑄成大錯。」

　　「維德雖然不清楚這件事，但我們因此得到更多諒解，他和我同樣感激妳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不要提感激的話。心怡，那讓我太慚愧了，昨天晚上我和孟迪談了很多，我發現他真的很好，是一個可交往的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這樣我就完全放心了。」

　　「而且我昨晚躺在床上一個人又想了很久，覺得自己這段感情，徹底是一個大錯誤，我愛葛伯伯，主要是起於一種崇敬的心理，如果真生活在一起，這種崇敬很可能因日常頻繁的接觸而逐漸消失，那麼將來幻滅的打擊，更甚於現在失落的悲哀。」

　　「小菲，一夜之間妳長大了許多。」聽她這樣分析，我感到心安，從此，小菲將不再在我心頭留下一點牽掛。

　　「心怡，答應我，永遠愛他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，「這用說嗎？」

　　「我該走了，不要讓孟迪等得太久。」

　　她說完伸過雙手和我緊握著，當她鬆開手時，我發現手中多了一樣東西──一串珍珠項鍊。

　　她把它還給了我，連同她對他的愛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笑甚麼？一個人笑得這麼起勁？」葛維德含笑問我。

　　真的，笑甚麼呢？笑自己擁有太多的「幸福」吧！

　　在過去一星期之內，我真正體會到了「幸福」是甚麼，那就是當自己心滿意足，一無所求的時候，心中就會升起一種幸福的感覺。

　　為了要他靜養腿傷，恐他不耐孤寂，我整日留在樓上陪伴，從早到晚有十多個小時，但我們在一起卻不覺得時間漫長。

　　打發時間的方法很多，讀小說、聽音樂、下棋，甚至隨便閒聊。

　　我選了幾本短篇小說為他誦讀，他居然聽得入神，每讀一篇，我們總要討論一番，他的見解很精闢，使我深為佩服。我發現夫婦之間有共同的興趣是多麼重要。

　　當音樂優美的旋律流洩在空間，我們沉醉在音樂聲中，可以許久不說一句話，常常我把一隻手放在他寬大的掌心裏，我們就這樣靜靜地依偎。

　　心靈是和諧而平靜的，樂聲像一道緩緩的溪流，思緒隨水波的浮沉，來到鳥語花香的幻境。每一個跳躍的音符，振動著心弦的喜悅。

　　當愛與歡樂充盈在心中時，音樂也比往日更悅耳了。

　　有時候書和唱片都擱得遠遠的了，我把頭枕在他的胸前，閉上眼睛，沒有思緒，沒有言語，我們聽時鐘的「滴答」，窗外的鳥語，還有彼此默默的心聲。

　　他常笑著說：「心怡，妳真把我寵壞了，我耽心腿好了以後，不願意再去工作，要永遠和妳這樣從早到晚在一起。」

　　我也笑著說：「只要你願意，我可以這樣每天陪你過一輩子。」

　　「相信不管再過多少年，我愛妳的心還是會和現在一樣。」

　　「如果有一天我老了醜了呢？」

　　他忽然正色說：「真愛是用『心』去愛，而不是用『眼睛』。妳在我心裏永遠是最美的。」

　　我何其有幸能被他所愛，在這廣大世界的眾多男女中，有多少人能得到真正的愛？

　　在情慾伸張的現在，惟情主義者恐怕已不太多了。

　　他似乎把「慾」看得很淡，因為在平安無事的第一晚同榻而眠之後，第二晚，他居然要搬回小房間去睡，我並沒有阻止。雖然白天我們在一起竟日相處，每個晚上他仍回到他的小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維德，就是眼前這個我每晚偷偷叫著名字的人，他正咧嘴向我微笑，是笑我為甚麼這樣定睛的望著他吧？

　　汗從他被太陽晒紅的皮膚上流下，我告訴他，不要太累了，該停止工作，回屋休息，他很聽話，立刻收拾了一切。

　　挽著他的手臂，同向前走，誰都可以看得出，我們是一對感情最好的夫婦。

　　小菲正坐在客廳裏，見我們進來，友善地笑笑。自從颱風那天她突然改變態度，表明心跡以後，就絕不再和葛單獨在一起。葛暗地對我說，小菲避著他，一定是怕他責罵，我卻知道她是在徹底自我約束。

　　這個家，重又恢復了和睦安詳的氣氛，周康夫婦對孟迪也頗讚許，尤其見女兒又變得活潑快樂，更是笑容滿面。

　　晚餐後，葛進了他的書房，說要回覆一些信件。我想到自己已許久不曾修家書，也該寫封信給爸媽請安了。

　　回到房裏，坐在梳粧檯前，我先給美蘭寫了一封信，告訴她我生活如常，每天過得非常快樂，當然我不會提到那段感情上的風暴，只說颱風來襲，果園小有損失，現已修復，並盼望十月臺北之行愉快相聚。

　　在給爸媽的信裏，我以輕鬆的筆調形容生活如何美滿幸福，颱風雖然帶來一點小小的災禍，果園的損失和維德的腿傷，但卻使我們的感情更增進，他的腿傷已癒，我曾盡心伺候，可被稱作好妻子而無愧，這都由於母親平日的教導。相信媽看了這封信，一定會很高興。

　　以前寫信回家，總說生活得很好，只有自己知道完全是為了取悅父母，今天這封信，字裏行間卻洋溢發自內心的歡笑。

　　忽然興起，又給兩位舊日好友各寫了一封信，她們都還在大學就讀，我歡迎她們到欣欣果園來玩。人都有通病，喜歡炫耀自己的富有，我也是個俗人，我希望向所有熟識的人，展示我的幸福。

　　寫畢四封信，不知不覺已九點多鐘了。我伸個懶腰，站起身來，無意間望見一輪圓圓的月亮正懸在窗邊。

　　走到窗前，仰望明月，忽然有和葛維德去月下散步的慾望，不知他信寫好沒有？是不是已入睡了？這樣晚不便去打擾他。

　　回想兩度月夜漫步的情景，多麼富於詩情畫意，只要和他在一起，不論何時何地，每一分鐘都是快樂的。

　　他有力的手臂使我有安全感，得體的談吐和偶來的幽默，永遠讓我感到氣氛的愉快，而那濃濃的情意，我有如飲酒的醺然。

　　「心怡，一個人呆呆在想什麼？」

　　我回過頭去，看見維德正含笑向我走來。奇怪，在我想到他的時候，他總是即時出現。

　　「看妳房間的燈亮著，門也半開，我忍不住走進來了，怎麼還沒睡？」

　　「剛寫完幾封信，」我說，「今晚月色好美，真想出去走走。」

　　「我也正有這個興致。我從來沒有一星期足不出戶過，也想到外面去透透氣。」

　　於是，我們手攜手走出了家門。

　　皎潔的月光把一雙人影投射在地面，月姐兒更是緊緊跟隨著我們。

　　輕輕的腳步，只怕踩碎了月影，低低的笑語，又恐驚擾了酣睡的鳥兒，緊緊地相偎，願失眠的夜鶯來為我們唱一曲情歌。

　　兩人走在一起，腳下的路彷彿也會縮短，怎麼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碧玉河邊？

　　河邊的風清涼，河上的月更明。

　　我抬頭仰望，圓圓的月亮高懸在暗藍的天幕上，灑下清瑩的光，星群都黯然失色了。低下頭，只見碧玉河清澈的河水裏，也映著一輪圓月，彷彿另有一個綺麗的天地。

　　「多美的夜晚！」我不禁讚嘆。

　　「我想起了『花好、月圓、人長久』的句子。」他在我耳邊低聲說。

　　皎潔的月光把我們籠罩在一片銀色中，說不出為什麼，今夜河上的月光特別美，特別富有詩情畫意，也更充滿了愛的氣氛，只感到兩顆心已融在柔柔的月光中了。

　　記得上次月夜和他同來河畔時，被小菲突然打擾，掃興的烏雲又吞噬了月亮。今夜，這廣袤的天地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，連那識相的雲朵都躲藏起來了。

　　是的，月圓象徵人的歡聚，這是我們坦誠相愛後的第一個月夜，河上的月光將永留在我的記憶裏。穿過潮濕的夜霧，我們又回到了家中。

　　上樓時，他對我說：「妳很喜歡那條河，我都有點嫉妒它了。」

　　我笑了：「我是在告訴它我對你的感情，也要它好好愛那投影在它波心的月亮。」

　　「看不出妳還是一位想像豐富的詩人！」

　　這時我們已走到樓梯的頂端，他停住腳步，把我緊緊摟在懷裏，我聽到兩人喘息的聲音，不知是不是因為剛走完那段樓梯的緣故。

　　「心怡，我知道妳走不動了，我抱妳進房去好不好？」吻著我的後頸，我聽到他這樣低聲問。

　　「……」我不置可否，實在我並不願意離開他的懷抱。

　　只覺得身體騰空而起，輕輕地就被他抱起來了。

　　穿過走道，進了屋子，只聽到身後的門「砰！」地一聲關上了，他並不開燈，也不把我放下來，卻對著我的耳邊低聲說：「按照西洋的規矩，新郎要把新娘抱進洞房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親愛的小新娘，妳為甚麼不說話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，一定是個害羞的小新娘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我感覺到自己被輕輕放在床上，我閉著眼，也閉著嘴，但是我的心卻在劇烈地跳動……。

尾聲

　　又是春天了。

　　一轉眼，已是我來到怡園的第四個春天。

　　陽光溫柔的照在怡園欣欣向榮的花木上。

　　經過了一冬的凋殘，甦醒了的花樹顯得生氣蓬勃，也由於主人的苦心經營，園子裏開遍了各色花朵，充滿無邊春色。

　　看，姹紫嫣紅，粉白黛綠的花朵，迎風搖曳，置身其中，不由得讚嘆這是一個多麼美麗可愛的世界。

　　屬於我們的世界也是美麗可愛的。

　　除了愛護體貼我的丈夫，我的身邊又多了一個活潑聰明的孩子──建宇。小建宇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歡笑，我們疼愛他，不只因為他是我和維德身體的一部份，更因為他是一個非常乖巧可愛的小男孩。

　　建宇是他外祖父取的名字，意味著將來創造一番大事業。他已經有一歲半了，會跳會跑，還能說些簡易的詞彙。小嘴叫人很甜，一聲「外婆」「外公」把爸媽笑得樂不可支。

　　維德對小建宇的疼愛更不用說了，像所有的父親一樣，把許多休閒時間和孩子一同度過，和小建宇在一起，他也天真得像個孩子。聽，一大一小傳來的笑聲，我就猜想，他可能又伏在客廳地上給孩子當馬騎了，也許正在玩電動小汽車小火車，不然，父子兩人在院子裏堆沙塔……。

　　維德曾對我說，如果要他數出世界上最愛的三個人來，第一是心怡，第二是小建宇，他自己列在第三位。

　　我看得出他說話時那滿足的神情，在這世界上他確已別無所求了。

　　怡園在這幾年來也稍有改變。

　　父親和母親已在去年搬來和我們同住，在我們住屋的旁邊，維德又建造了一幢小樓，二老過著舒適愉快的日子，父親已厭倦了茶莊生意，出賣了店面和住屋，把錢放在銀行裏生息，生活過得很寬裕。

　　自從爸媽搬來以後，怡園熱鬧多了，維德有了閒聊的對象，他和父親總是談得那麼興高采烈。周嫂也不寂寞，很快就和母親成了好朋友，暇時兩人研究烹飪和縫紉，興趣頗濃，自有了小建宇以後，我請了女傭阿秀來代替周嫂大部分工作，她不致太勞累。

　　父親雖然退休在家，精神體力都很健旺，也不願閒著，他本出身農家，對蒔花種菜頗有研究，怡園的花木已由他一手照顧，今年怡園裏的春天更顯得五色繽紛。

　　父親還在果園內闢一塊地種植蔬菜，居然頗有成績，我們常可吃到新鮮味美的青菜和豆類。

　　母親身體也很健壯，她拒絕我要為她請一個女傭的提議，認為做家事可以鍛鍊筋骨，也免得整天閒著無聊，她常和周嫂一同去鎮上買菜，對於鄉居的生活似乎頗能適應。

　　「含飴弄孫」是每個上了年紀的人所樂意的，小建宇的確給他的外祖父母帶來了許多歡笑。

　　小建宇真是個幸福的孩子，有這許多人疼愛他。

　　建宇還有一個小表姐，那是美蘭的女兒蘋蘋。蘋蘋比建宇大半歲多，長得和她母親一樣漂亮。兩人在一起玩得很好，手牽手說些兒話，看來真是有趣得很。美蘭常帶蘋蘋來玩，每次小蘋蘋都捨不得回家去呢！

　　還有一個疼愛小建宇的人，那就是他的小菲阿姨。小菲已大學畢業，在臺北一所中學做音樂教師，不常回來，但每次回家總是給建宇買許多玩具，抱他到處去玩，有一次在果園裏玩了一上午，第二天一定吵著要再去。看來這孩子對果園的愛好並不亞於他父親。

　　小菲和孟迪已經訂婚了，預備在今年冬天結婚。孟迪學有專長，有一份待遇優渥的職業。每當我看見他們兩個人在一起，總覺得他們是非常合適的一對，內心就十分安慰。

　　說了半天別人，還沒有說到自己，當然我是非常非常的快樂，三年前那個多事的夏天過去以後，生活一直過得很平靜。相信不管再過多少年，我將永遠生活在平靜、愉快、幸福之中。

　　不久前，我們剛度過了結婚三週年紀念，每當回想起以往的那段在感情窄路上徘徊的艱苦日子，更珍惜眼前既得的幸福。

　　我和維德生活在一起雖已數度春秋，但我們之稠濃的情愛有增無減，相信有生之年，我們相愛的心都會永遠堅如金石。

　　夕陽西沉，又是一天的黃昏了。

　　我替小建宇洗過了澡，換一身乾淨的衣服，等阿秀把他餵飽了飯，便帶著他走出了客廳。

　　花園裏，父親正在澆灌他心愛的花木，見我們走近，笑著把建宇抱起來，孩子稚嫩的聲音叫著「外公」，父親臉上的笑意更濃了，連聲說「乖孩子」。

　　牽著建宇的小手走在園子裏，看夕陽把我們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想起以前常有形單影隻的感嘆，如今長久以來，孤獨寂寞已遠離開了我。生活是那麼充實，我才知道人生竟是如此多姿多采。

　　立在門前，望著門柱上「怡園」兩個金色的字在夕陽中閃著光，維德總是把它擦得很亮，象徵著怡園永遠有一番新氣象。

　　「媽媽，等爸爸！」孩子仰著小臉對我說，到門口來等爸爸是他最高興的事。

　　孩子可愛的笑靨，我忍不住在他蘋果般的面頰上親了又親。

　　遠遠地，只見維德在向我們含笑招手。

　　「爸爸！爸爸！」小建宇朗聲叫著，邁起小腿向他父親奔過去。

　　「小建宇真乖！」維德抱起了他，親吻著他紅嫩的面頰，我微笑迎向他們。

　　維德一手抱著小建宇，一手攏著我雙肩，三人臉上都有抹不去的笑意，一同走進屬於我們的家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